光在冰壁的中心晕开,像是沉睡的古老之眼忽然睁开。
那一瞬间,雪原之巅的风停了,连飘落的雪花都悬在半空。百余名修士齐齐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光门——门后,是一片与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翠绿。
“这就是天竹秘境的入口。”厉寒山低声道,呼吸在寒冷中凝成白雾。
陈玄朗站在人群中,竹杖轻触冰面。他感受到一种呼唤,来自怀里那截沉睡了三尺的竹种。那呼唤温柔而古老,像游子听见故乡的风声。
“竹庐主人也来了。”旁边有修士窃窃私语。
“听闻他得了太古竹种,难怪敢来秘境……”
“小声些,没见他身旁那护卫么?金丹中期的煞气,啧啧。”
陈玄朗仿佛没听见,只是专注地看着光门。他能“看见”更多——不只是那扇门,还有门后延展的脉络,那些脉络像是大地的血管,又像是某种巨大存在的呼吸起伏。
“你在看什么?”厉寒山问。
“看它的节奏。”陈玄朗说,“这道门每一次明暗变化,间隔三十六息,像心跳,也像……竹子生长的年轮。”
厉寒山怔了怔,凝神数了数,果然是三十六息。他再看这年轻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眼前这个人,和这片秘境,甚至和这方天地,似乎在用某种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进不进?”有性急的修士已经按捺不住。
“急什么?”一位白发老者冷笑,“天竹秘境百年一开,每次只纳四十九人。眼下这里一百二十七人,你看谁先进,谁先死?”
光门前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玄朗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百二十七人,这个数字他踏足山顶时就数过。这里面有云剑宗的剑修,有万宝阁的商修,也有散修和小门派弟子,自然还有混进来的玄冥宗暗探——虽然藏得深,但那丝阴冷的气息瞒不过已臻“天心境”的感知。
他在人群中看见几张熟悉面孔。三天前在临渊城诗会上结识的林如海老先生竟然也来了,一身文士袍在修士堆里格外醒目。老人远远向他颔首示意,手中那支“文心竹”笔杆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还有那个紫袍青年——陈玄朗记得他,是进山路上偶遇的“听雨楼”弟子,自称是来寻一味“雪竹泪”炼药。但青年腰间那块玉佩,陈玄朗在叶青竹整理的“东域宗门信物图鉴”上见过,是某个隐世丹道世家的标记。
每个人都带着目的而来,每个人都在等待。
第三十六次明暗交替结束时,光门稳定下来,形成一道稳定的、高约三丈的翠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竹影摇曳,灵气如雾。
“诸位。”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位青袍道人。那是“百草谷”的执事长老,金丹巅峰修为,在场明面上修为最高者之一。他踏前一步,对众人拱手:“秘境已开,按规矩,当由我等金丹修士先行探路,确认无虞后,诸位再——”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光门中,忽然射出一道翠绿光束,不偏不倚,正落在陈玄朗身上。
那光温暖、清澈,带着某种欢欣的情绪,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怀里,竹种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久别的亲人重逢时的低语。
“怎么回事?!”
“竹种!是他的竹种在召唤秘境!”
“不公平!”
骚动瞬间蔓延。几名修士已下意识握住法宝,眼神闪烁。厉寒山踏前半步,手按在刀柄上,周身气息如山雨欲来。
陈玄朗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在翠光中抬起头,看向那道光门。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入口,而是某种活物的“口”。这整座雪山,不,这片雪原之下,可能沉睡着某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存在。天竹秘境,只是它偶尔睁眼时,泄露出来的一点梦境。
“陈道友,这是何意?”百草谷长老面色凝重。
陈玄朗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片翠光乖巧地落在他掌心,凝聚成一片竹叶的虚影,纹理清晰可见。叶脉中,有细碎的光芒流动,像是字,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闭上眼睛,用“心”去看。
竹叶在他的识海中展开,化作一段信息:
“后来者,若你身怀竹种,当知此门为你而开。然天道贵公,秘境不独私。你可携四人同入,余者,需凭‘竹缘’。”
信息很简短,却透露了两个关键:一,他可以选择四人直接进入;二,其他人需要某种考验。
陈玄朗睁开眼,翠光散去。他转向众人,声音平静:“秘境有灵,给了我一个选择。”
他将信息原原本本说出来。话音落下,场中气氛顿时复杂起来。
羡慕、嫉妒、警惕、算计……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翻涌。有修士已悄悄移动位置,隐隐形成包围之势。厉寒山的刀,出鞘三寸。
“陈小友打算选谁?”林如海忽然开口,打破了紧绷的气氛。老人抚须微笑,眼神清明,仿佛只是单纯好奇。
陈玄朗的目光扫过人群。厉寒山自然要带,这是生死兄弟。林如海于他有半师之谊,且老人品行高洁,值得信任。那紫袍青年……他心中一动,开口道:“听雨楼这位道友,不知如何称呼?”
紫袍青年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他迟疑片刻,拱手道:“在下苏墨,听雨楼内门弟子。”
“苏道友可愿同行?”
苏墨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深深看了陈玄朗一眼:“为何选我?”
“因为你腰间那枚‘青木令’,”陈玄朗坦然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中见过,此令乃上古医道圣物‘青木谷’信物。而天竹秘境,与青木谷颇有渊源。”
人群哗然。青木谷,那是比竹海道宗更古老的传说,据说谷中一草一木皆可入药,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但万年前就已断绝传承,如今只存于典籍残页。
苏墨脸色变了数变,最终苦笑:“陈道友好眼力。不错,在下乃青木谷末代传人,此次来秘境,正是为寻回谷中失传的《青木药典》残页。既然道友坦诚,苏某也愿直言——我确实知道一些秘境内的隐秘,可作交换。”
陈玄朗点头,看向最后一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那些眼含期待、那些暗藏算计、那些神色复杂的脸一一掠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那是个女子,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朴素的灰色道袍,背着一只不起眼的竹筐。从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移动过一步,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存在。但陈玄朗的“天心境”却感知到,她的气息与这片雪山、与这扇光门,有一种奇异的共鸣。
“这位道友,”陈玄朗开口,“不知可否同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女子。
她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约莫三十岁年纪,眼神平静得像雪原深处的冰湖。她看了陈玄朗三息,轻轻点头:“可。”
“敢问道友名号?”
“雪竹。”她说,声音也平淡无波,“散修,雪竹。”
名字简单,但陈玄朗注意到,当她报出名号时,怀里那截竹种,轻轻颤动了一下。
四人选定,还差一人。
陈玄朗看向林如海:“林先生,晚辈斗胆,邀您同行。”
老人笑了:“老夫一介书生,于修行无甚大志,来此不过是好奇上古秘境风光。不过既然小友相邀,老夫便厚颜叨扰了。”
五人聚齐,其余修士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陈道友,”一位云剑宗弟子忍不住开口,“你选这五人,可有什么说法?”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厉寒山是护卫,林如海是文道前辈,苏墨是医道传人,那叫雪竹的女子——她凭什么?还有,为何不再多选几人?明明可以选四个同伴,陈玄朗却只选了四个,等于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
陈玄朗没有解释,只是看向那道光门。
“秘境有灵,它会自己选。”他说,“我选的,是‘必要’之人。至于其他人——”
他话音未落,光门忽然再次变化。
翠色漩涡旋转加速,从中飞出数十道翠绿流光,如雨点般洒向人群。修士们下意识闪躲或接取,很快发现,那些流光落在每个人身前,都化作一片竹叶。
竹叶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有的翠绿欲滴,有的枯黄暗淡,有的叶脉清晰,有的残缺不全。
“执叶入门,”陈玄朗重复着秘境传递的信息,“叶不碎,人可入。叶碎,则无缘。”
简单,残酷。
这意味着在场一百二十七人中,只有手持完整竹叶的人,才能踏入这道门。而叶碎与否,显然不由人控制,而是由秘境、或者说由那沉睡的存在决定。
有人迫不及待伸手去抓面前的竹叶——那是个筑基后期的壮汉,手触及叶片的瞬间,叶片如琉璃般碎裂,化作光点消散。
壮汉脸色一白,不信邪地去抓旁边那片无人认领的竹叶,同样在触及的刹那粉碎。
“不——!”他怒吼,试图强行冲入光门。可就在他踏入漩涡范围的瞬间,整个人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倒飞而出,在半空喷出一口鲜血。
“规则已定,勿要强求。”林如海轻叹,小心地握住自己面前那片竹叶——那是片青翠完好的叶子,在他手中安然无恙。
众人这才惊觉,纷纷去触碰自己的竹叶。
一时间,碎裂声、叹息声、惊喜声此起彼伏。约莫六成修士的竹叶在触及的瞬间就碎了,他们面色灰败,却不敢再尝试,只能退到一旁。剩下四成修士,竹叶完好,但其中又有半数叶片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枯萎。
苏墨的竹叶翠绿饱满,叶脉中隐隐有药香。他松了口气,对陈玄朗投来感激的一瞥——若非被选中直接进入,他也要经历这番筛选,结果难料。
雪竹的竹叶最特别——那不是绿色,而是近乎透明的冰白色,叶缘凝着细微的霜花。她将叶片托在掌心,霜花不化,叶片晶莹。
“可以进了。”陈玄朗说。
他率先迈步,踏向那道光门。厉寒山紧随其后,林如海、苏墨、雪竹依次跟上。在他们身后,那些手持完整竹叶的修士也陆续踏入。
在进入漩涡的前一瞬,陈玄朗回头看了一眼。
雪原依旧苍茫,山峰依旧寂静。那些无缘入内的修士们站在风雪中,有的不甘,有的释然,有的茫然。更远处,云雾深处,似乎有几道强大的气息正在飞速接近——是那些姗姗来迟的老怪物,还是别有用心之人?
他没时间细想了。
光门将他吞没。
那一瞬间的感受难以形容。像是从寒冬一步跨入暖春,又像是从浅滩跃入深海。四周是流动的翠绿光芒,耳边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鼻尖是泥土、青草和某种古老芬芳混合的气息。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陈玄朗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竹海。
不是比喻,是真的海——竹子组成的海洋。竹竿如林,竹叶如涛,无边无际地延伸到视野尽头。这里的竹子,和他在青竹镇、在黑风山、在北漠见过的都不同。它们更高、更粗、颜色也更多样,翠绿、墨绿、青绿、黄绿……甚至还有紫竹、金竹、白玉竹。每一根竹子都在发光,或明亮或柔和,将整个秘境映照得如同梦幻。
灵气,浓郁到凝成雾状的灵气,在竹海中流淌。轻轻吸一口,就抵得上外界苦修三日。
“这就是……天竹秘境。”苏墨喃喃,眼中满是震撼。
林如海闭上眼,深深呼吸:“此地的文气……不,是道韵,浓郁得化不开。若能在此地读书悟道,一日可抵十年功。”
厉寒山握紧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他虽然也被这景象震撼,但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让他本能地保持戒备。
只有雪竹,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竹子,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追忆。
陈玄朗怀里的竹种,在这一刻苏醒了。
不,不是苏醒,是欢呼,是雀跃,是游子归乡的激动。三尺青竹从他怀中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竹身轻轻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随着这鸣响,整片竹海都开始回应——千万根竹子轻轻摇曳,竹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是低语,又像是歌唱。
然后,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从竹海的深处,从那些最高、最古老、最粗壮的竹子上,飘出点点荧光。那些光点如萤火虫,如星辰碎屑,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向着竹种流淌而来。
竹种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光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三寸、五寸、一尺……当光芒散去时,它已经从三尺长到了五尺,竹身更加青翠,竹节更加分明,叶片的脉络中,有淡淡的金色在流淌。
“它在吸收秘境的本源。”苏墨低声说,语气复杂,“这竹种……究竟是什么来头?”
陈玄朗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让竹种落回掌心。在接触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识海。
那是这片秘境的记忆碎片。
他看见,在遥远的太古时代,这里没有竹海,只有一株通天彻地的巨竹。它高不知几万丈,粗不知几千里,竹叶能遮蔽日月,竹根能深入九幽。它是这片天地的支柱,是万竹之祖。
后来,天地大劫,巨竹崩碎。它的主干化作山脉,它的根系化作地脉,它的叶片化作星辰。而它的核心——一点不灭的灵性,散落成无数碎片,其中最大的一块,就沉睡在这片它身躯所化的秘境中,等待着,呼唤着,有朝一日能重聚。
竹种,就是那些碎片之一,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块。
“后来者……”
一个苍老、温和、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在陈玄朗心中响起。
不,不是在他心中,是在竹海中,在每一根竹子的摇曳中,在每一片竹叶的摩擦中,在这个秘境的每一寸空气里。
“你终于来了。”
陈玄朗抬头,看向竹海的深处。
在那里,光影开始扭曲、凝聚,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由竹叶和光构成,看不清面容,只能分辨出是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竹杖。
“天竹前辈?”陈玄朗试探地问。
“天竹?”人形笑了,笑声中满是沧桑,“那是后人给的名字。我……只是这株老竹最后的一点执念,守着这点破碎的家当,等一个能把它带走的人。”
他顿了顿,竹叶构成的眼睛“看”向陈玄朗,或者说,看向他手中的竹种。
“现在,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