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光门那一刻,我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水。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柔光,紧接着视野豁然开朗——秘境内部的景象远超我的想象。
这哪里是什么冰天雪地中的洞天?分明是另一个世界。
天空呈柔和的青色,无日无月,却有温暖的光从四面八方弥散开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带着雨后竹林特有的清香。竹,到处都是竹,但这里的竹子与我平生所见的任何竹子都不同。
有的通体翠玉般剔透,竹节处自然流转着灵光;有的高耸入云,竹竿粗得需十人合抱;更奇的是那些会发光的竹子,叶片边缘镶着银芒,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摇曳,洒下细碎的光点。
“这灵气……”厉寒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震惊,“比外界浓郁至少十倍。”
不止是他,先我们一步进来的数十位修士,此刻大多呆立原地,有人甚至直接盘膝坐下,迫不及待地开始吐纳修炼。
“莫要贪图灵气。”
苍老的声音突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虚影。那是位白须垂胸的老者,身着古朴的青色道袍,袍上绣着的却不是寻常纹饰,而是一片片竹叶连成的玄奥图案。他盘坐于虚空,身后隐约有万千竹影摇曳。
“老夫天竹老人,此间主人留下的一缕残念。”老者虚影缓缓开口,目光似乎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天竹秘境,乃竹海道宗最后一处试炼之地。能入此间,算你们有缘。”
人群中一阵骚动。
竹海道宗!这个在上古道劫中覆灭的庞然大物,居然真留下了传承之地!
“不过,”天竹老人的声音转冷,“有缘,未必有份。秘境开启三月,三月后,无论试炼成败,所有人都会被传送出去。而这三月中,你们需过三关。”
“敢问前辈,是哪三关?”一位金丹后期的中年修士躬身问道。
“第一关,问心。”天竹老人淡淡说道,“第二关,炼器。第三关,论道。过三关者,可得《竹道九章》天篇。不过——”
他顿了顿,虚影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数千年来,入此秘境者共计三百七十九批,能过三关者,仅三人。其中两人在出秘境后百年内身死道消,唯一活下来的那位,后来成了东域第一剑修,道号‘青竹剑尊’。”
人群哗然。
青竹剑尊!那是云剑宗开派祖师,千年前的传奇人物!原来他也曾来过这里!
沐云烟在云剑宗修行,自然听过祖师名号。她下意识看向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现在,第一关开始。”
天竹老人虚影说完,竟直接消散在空中。
紧接着,整个秘境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脚下的泥土变得虚幻,周围的竹林如水中倒影般荡漾开来。我心中警铃大作,想催动真气护体,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只是身体,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陈玄朗,”耳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那声音很熟悉,像是父亲,又像是老黄,还带着点母亲的温柔,“你修道的本心,是什么?”
眼前的黑暗逐渐散去。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竹林里——青竹镇后山,我每日观竹的地方。但这里没有厉寒山,没有沐云烟,没有其他任何修士,只有我一个人。
竹叶沙沙作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没有任何茧子的手。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腰间没有竹囊,手中没有竹杖。
“我……”
我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回答我,”那个声音继续问道,这次更加清晰了,是天竹老人的声音,“你为何修道?长生?力量?复仇?守护?还是别的什么?”
为何修道?
这个问题,似乎很简单。
最初,是为了给父亲治病,为了还清叶家的药钱。后来,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让血煞宗、玄冥宗那些人毁掉我珍视的人和地方。再后来,见识了老黄的强大,沐云烟的剑道,厉寒山的挣扎,叶青竹的坚持……我开始想,我的道,到底是什么?
“你的道,不在别处。”
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了我自己的声音。我悚然一惊,转头看去,却见另一个“我”从竹林深处走来。
那个“我”穿着锦绣道袍,头戴玉冠,腰间佩着灵气逼人的竹杖,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青莲虚影绽放。他气息浩瀚如海,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竹叶就自发朝他弯曲,仿佛在朝拜君王。
“大乘期……”我喃喃道。
那个“我”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不错,大乘巅峰,半步飞升。东域第一人,万修朝拜,一言可定宗门兴衰,一念可决千万人生死。”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片小世界的虚影,山川河流,城池宗门,无数生灵在其中生息繁衍。
“这就是我现在的境界。”他说,“你想要吗?”
我想要吗?
当然想。修道路漫漫,谁不想到达巅峰,看尽世间风景?
可是……
“来看看代价吧。”
“我”轻轻挥手,眼前景象再变。
青竹镇还在,但镇上的竹匠铺子已经换成了气派的商铺,父亲不在里面。我快步走向家中,推开那扇熟悉的竹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竹篮,是父亲的手艺,但竹篮边缘已经开裂,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父亲呢?”我问。
“死了。”“我”平静地说,“三百年前就死了。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你再怎么用灵药为他续命,他也活不过两百岁。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握着你的手,说儿子有出息,他满足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
“那叶青竹呢?”
画面一转,是一座豪华的府邸。叶青竹坐在主位上,正在看账本。她还是那么美,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多了白发。她已经是竹盟的掌舵人,东域最大的商会会长,富可敌国。但她身边没有伴侣,偌大的府邸,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堆永远看不完的账本。
“她终身未嫁。”“我”说,“她说,年轻时见过太惊艳的人,后来看谁都觉得不如。所以她选择了商道,选择了用无尽的工作填满时间。去年,她冲击化神失败,修为倒退,还剩不到百年寿元。”
“沐云烟呢?”
这次是云剑宗的后山。一座孤坟,碑上刻着“云剑宗第七代宗主沐云烟之墓”。坟前插着一柄断剑,剑身上爬满锈迹。
“她三百年前死于道魔大战,”“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临死前,她握着那枚你送的竹剑符,说‘告诉他,我的剑,从未后悔’。我赶回来时,只见到这座坟。”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厉寒山?”
画面中是血流成河的战场。厉寒山——不,应该叫他厉竹山了——他倒在一座尸山上,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血竹刀。他身边倒着无数敌人,也倒着他新竹宗的弟子。他睁着眼,望着天空,嘴角却带着笑。
“他死得很壮烈,”“我”说,“带着他的新竹宗,挡住了魔道三次入侵,救了东域三百万凡人。最后力竭而亡。临死前,他托人带话给我:‘告诉老陈,我这辈子,总算活得像个人了’。”
“老黄呢?”
“早就走了。他说他的道是扫尘,扫完了这一世,该去下一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在竹庐前,靠着那棵老竹,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这就是大乘巅峰的代价?长生,力量,荣耀……然后孤身一人,看着所有珍视的人一个个离去?
“不止他们,”“我”继续道,“你后来认识的所有人,渔村的阿汐,林如海,百巧门的莫三手,甚至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他们都死了。凡人寿短,修士也难逃劫数。你活得越久,送走的人就越多。”
“到最后,你会习惯的。”
“习惯一个人看日出日落,习惯一个人听雨打竹叶,习惯一个人守着越来越长的记忆,和越来越空荡的心。”
“我”走到我面前,那双眼睛里,有我熟悉的眼神,但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这就是道。”“我”说,“太上忘情,方能得道。你舍不得,放不下,就永远到不了这个境界。所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里悬浮着一团温暖的光芒。
“放弃吧。放弃修道,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你还可以陪父亲安度晚年,可以娶叶青竹,可以和她一起经营竹器铺子,生儿育女。你可以看着沐云烟成为剑道宗师,可以在厉寒山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你可以拥有平凡但温暖的一生,而不是像现在的我,拥有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那团光里,浮现出画面:我背着竹器去镇上卖,父亲在院子里编竹篮,叶青竹带着账本来谈生意,沐云烟偶尔路过讨杯茶喝,厉寒山在后山练刀……简单,热闹,充满烟火气。
“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吗?”那个“我”的声音变得充满诱惑,“修道有什么好?打打杀杀,勾心斗角,最后还不是一场空?回来吧,回到最开始的地方,那些人都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你说得对,”我轻声道,“那样的生活,确实是我曾经向往的。如果在我刚得到《竹海真解》的时候,你给我这个选择,我可能会犹豫,甚至可能会答应。”
“但是啊……”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华服、却满眼孤独的“我”。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道非独行。”
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眼前的“我”脸色变了。
周围的景象开始崩溃,像被打碎的镜子。竹屋、坟冢、战场、府邸……全部化作碎片消散。那片诱人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你说我最后会孤身一人,”我看着那个逐渐虚化的“我”,一字一句道,“但那只是你的想象,你的道,不是我的道。”
“我的父亲,也许终有一天会老去,但他在世的每一天,我都可以陪他说话,给他编新的竹椅,听他讲那些讲过无数遍的故事。他走了,我会难过,但也会继续向前,因为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叶青竹选择了她的道,那是她自己选的路。我能做的,是尊重她的选择,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自以为是为她好,替她决定人生。”
“沐云烟的剑,从不需要别人替她后悔。她挥出的每一剑,都出自本心。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战死,我会记住她的剑,而不是在她的坟前自怨自艾。”
“厉寒山找到了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通向死亡,那也是他选择的、无怨无悔的路。我能做的,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和他一起喝酒,一起论道,在他死后,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至于老黄……”我想起那个扫地的老人,笑了笑,“他说过,他的道是扫尘,我的道是观竹。他扫完了他的尘,我观我的竹。道不同,但可以相望。”
那个“我”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可是那样……你会痛苦,会失去,会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离别……”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啊,”我点头,坦然承认,“会痛苦,会失去,会难过。但是——”
我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团诱惑的光,而是握住了腰间的竹杖。那截从焦尾竹脱落、化作青翠竹杖的本命法器,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我的心意。
“但是也会有相遇,有陪伴,有一起走过的岁月,有风雨同舟的温暖。”
“道不是独行。是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陪你一程,有人只能并肩一段。但正是这些人,这些相遇和离别,这些笑和泪,构成了‘道’本身。”
“竹从来不是单独生长的。一片竹林,有新竹破土,有老竹枯萎,有竹子被风雨折断,有竹子在石缝中艰难求生。但整片竹林,永远在那里,生生不息。”
“我的道,”我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我”,最后说道,“不是一个人走到最高处,然后孤独地坐在那里。而是在这条路上,遇见该遇见的人,经历该经历的事,珍惜该珍惜的时光。然后继续往前走,带着他们的影子,也带着自己的本心。”
话音落下。
眼前的“我”彻底消散了。
周围的黑暗褪去,我重新看到了秘境中的景象。还是那片灵光流转的竹林,还是那些或盘坐或站立的修士。厉寒山就在我身边三步外,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醒了?”
天竹老人的虚影重新浮现,这次不是在空中,而是站在我面前。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你是这批人中,第二个醒的。”
我转头看去,发现沐云烟已经站在那里,她脸色平静,但握剑的手微微发白。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问心关,”天竹老人缓缓说道,“问的从来不是‘你想要什么’,而是‘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长生、力量、权势、名声……修道者所求,不过如此。但很少有人愿意直视得到这些东西后,会失去什么。”
“你很好。”
老人虚影抬起手,朝我眉心一点。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识海,紧接着,是一段玄奥的信息——
“道心有瑕,方可圆满。不惧失去,方能拥有。不忘本心,方得始终。”
这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一种心境感悟。我默默消化着,发现自己对“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陆陆续续,有修士醒来。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呆若木鸡,有的满脸庆幸,有的失魂落魄。厉寒山是第十七个醒的,他睁开眼时,眼中血色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清明,对我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所有入秘境的修士都醒了。
天竹老人虚影扫视一圈,淡淡道:“问心关,过者二十一人,余者,淘汰。”
那些没通过的人,身影开始变淡,在惊恐和不甘的叫喊声中,被传送出了秘境。
留下的二十一人,都是神色坚毅之辈。我数了数,加上我和厉寒山、沐云烟,还有十八人,其中竟然有两位金丹巅峰,五位金丹后期,其余都是金丹中期。筑基期的,只有我一个。
“不必惊讶,”天竹老人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境界不等于道心。有些人修为高,道心却脆弱不堪。有些人修为低,道心反而坚如磐石。这第一关,筛的就是道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关,炼器。时限,三日。材料,秘境中任意竹材。要求,炼制一件至少达到灵器级别的器物。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天竹老人的虚影再次消散。
而我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株通体如白玉、竹节处有金色纹路的竹子上。
那竹子,似乎在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