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发出去第五天,独孤博到了。
辰焱正在演武场看赵虎带新人,那几个新来的愣头青被操练得跟孙子似的,跑圈跑到舌头都快掉出来。
“快点!磨蹭什么呢!”赵虎嗓门大得吓人,“再慢今晚没饭吃!”
辰焱打了个哈欠,正想回去补个回笼觉,守门的小六子跑过来了。
“副团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找您的!”
“什么人?”
“一位老爷子,还有一位姑娘。老爷子穿得挺朴素,姑娘长得挺俊。”小六子挠挠头,“老爷子说他姓独,让您出去迎接。”
辰焱愣了一下。
姓独?
他撒腿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整了整衣领,这才不紧不慢地晃出去。
星火营门口,独孤博负手而立,一身绿袍,没带随从,跟个普通老头似的。
独孤雁站在他旁边,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淡淡的,看着不太有精神。
辰焱走出来,看见独孤博,咧嘴一笑。
“老登!”
独孤博眉头一跳。
“小登。”
“哟,您老气色不错啊,这趟路赶得挺滋润?”
“你少跟我贫。”独孤博哼了一声,“你小子倒是过得挺舒坦,脸都圆了一圈。”
“哪有,圆的是肚子。”辰焱拍拍自己的腰,“这不日子过好了嘛。”
独孤博懒得跟他扯,目光往四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像样。”
“那是。”辰焱不客气,“我操持的地方,能差到哪儿去?”
独孤雁在旁边站着,没吭声,就是看了辰焱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辰焱注意到了,收了收嬉皮笑脸,冲她抱了抱拳:“雁姐,好久不见。”
独孤雁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小辰。”
声音挺轻,没什么劲儿。
辰焱皱了皱眉,但没多问,侧身让开路:“行了,外面日头晒,进来坐。”
进了星火营,独孤博一路走一路看,不时点点头。
“建得规整,演武场、伙房、仓库都有,布局也算合理。”他评价道,“比我想的强。”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建的。”辰焱走在前头带路,“给你们安排住东边的院子,清静,离我那儿也近,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到。”
独孤博嗯了一声,又看了看独孤雁。
独孤雁还是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辰焱看在眼里,没说话。
把人领到院子里,辰焱让人送了茶水点心,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
“老登,这趟来能不能长住?”
独孤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反正天斗城也没什么留恋的,多住一阵。”
“哟,这是意思是能常住了?”
“住多久看心情。”独孤博放下茶碗,“你这破地方虽然小,好歹清净。”
“小?”辰焱不乐意了,“我这儿现在大大小小上万号人,哪里小了?”
“上万号也好意思叫大?”独孤博嗤笑一声,“你见过天斗城的排场吗?”
“你要是看不惯可以走啊。”
“嘿,你小子撵我?”
“我哪敢,您是封号斗罗,您说了算。”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各自喝茶。
独孤雁坐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嘴角动了一下。
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辰焱瞥见了,心里叹了口气。
下午,达哥听说了消息,跑过来凑热闹。
“盾狗,听说来贵客了?”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一眼看见独孤博和独孤雁,顿时乐了。
“独孤冕下,雁姐,好久不见!”
独孤博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
独孤雁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达哥。”
达哥嘿嘿一笑,走到独孤博面前行了个礼:“冕下,又见面了,上次还是在天斗城呢,您帮我猎魂环那回。”
独孤博淡淡道:“记得。”
达哥又转头看向独孤雁:“雁姐,你也瘦了。”
独孤雁没接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达哥脸上的笑收了收,没再说。
辰焱在旁边看了一眼达哥,达哥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提。
“冕下您可得多住几天,”达哥转回独孤博那边,换了个话题,“我们这儿虽然比不上天斗城,但好歹还算不错!”
独孤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达哥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问辰焱:“盾狗,独孤冕下还是这么不爱搭理人啊?”
“你话太多。”
达哥:……
独孤博端起茶碗继续喝,懒得理他。
辰焱看着达哥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晚饭是辰焱让人在伙房摆的,一切从简,只喊了赵虎、林溪、朱竹清这些信得过的核心成员,毕竟独孤博的身份暂时不准备曝光。
林溪从落风镇赶过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整齐,进门先给独孤博行了个礼:“晚辈林溪,见过独孤冕下。”
独孤博点点头,没多说。
赵虎就比较放得开了,大大咧咧地坐下来,自己倒了碗酒:“独孤冕下,晚辈敬您一杯!”
独孤博看了他一眼,没端碗。
赵虎愣了一下:“冕下不喝?”
“不渴。”
赵虎:……
辰焱在旁边笑得直抖。
达哥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赵虎的肩膀:“兄弟,习惯就好。”
林溪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辰焱,独孤冕下和雁姐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麻烦了。”独孤雁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多谢。”
林溪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话少得有点异常,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朱竹清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偶尔抬眼看一眼独孤雁,若有所思。
晚饭吃得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场。
独孤博不爱说话,赵虎几次想找话题都被堵了回来,后来索性闭嘴了。
达哥倒是想活跃气氛,奈何独孤博不理他,只能跟赵虎两人自己喝酒。
辰焱中间试探着跟独孤雁说了几句话,都是些日常的:你什么时候到的?路上顺利吗?最近修炼怎么样?
独孤雁一一答了,但都是简短的一两个字,没什么延伸。
辰焱心里有数了,没再多问。
饭后,独孤博说乏了,要回去休息。
独孤雁也跟着起身,跟大家点了点头,跟着独孤博走了。
辰焱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达哥凑过来,压低声音:“盾狗,雁姐怎么看着不太对劲啊?”
“你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达哥挠挠头,“进门到现在,笑了不超过三次,还都是那种……嗯,皮笑肉不笑的。”
辰焱沉默了一会儿。
“蓝电霸王龙家族出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被武魂殿端了。”达哥皱眉,“怎么了?”
“玉天恒在那之后就没消息了。”
达哥的表情一僵。
“操。”达哥骂了一句,“那小子……生死不明?”
辰焱点了点头。
达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难怪雁姐她...哎”达哥没说完,重重叹息一声。
第二天一早,辰焱去独孤博院子里拜访。
独孤博正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缓慢,看着像是在修身养性。
辰焱在旁边看了会儿,点点头:“行啊老登,学得挺快,比达哥强多了。”
独孤博收了势,瞥了他一眼:“废话,我什么实力?那小子什么实力?”
“是是是,您最厉害了。”
辰焱找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老登,雁姐的事,我想问问。”
独孤博擦汗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
“蓝电霸王龙家族出事那天,玉天恒到底怎么了?”
独孤博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武魂殿袭击蓝电霸王龙家族,他就没了消息。”
辰焱皱眉:“没消息?”
“没有。”独孤博的语气很淡,但眼底有一丝波动,“雁雁托人到处打听,什么都没打听到,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被抓了,要么是藏起来了。”
辰焱沉默。
他知晓原著剧情,蓝电霸王龙家族被灭的时候,玉天恒不在宗门,现在还活着,只是不敢透露行踪。
但他没法跟独孤雁说。
怎么说的?我掐指一算?
更操蛋的是,他本来可以提前说一声的。
武魂殿要对蓝电霸王龙家族动手,他是知道的,可那阵子他刚回星火营,把猎魂行动这一茬忘了个干净。
等消息传出来,蓝电霸王龙家族没了,他才想起来。
辰焱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老登,”辰焱开口,“这事我留心着,有消息告诉你。”
独孤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辰焱在屋内修炼。
这几天他一直在尝试冲击七十六级,隐隐有感觉快了。
盘膝坐下,运转魂力,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魂力如潮水般涌动,从四肢百骸汇聚向丹田,又从丹田散向四肢,循环往复,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凝实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辰焱睁开眼。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屋内的尘土被震得飞扬。
七十六级,成了。
辰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咧嘴笑了。
“菜就多练,诚不欺我,何况老子也不菜。”
突破完第二天,辰焱正在屋里修炼,门外又有人喊了。
“副团长!有消息!”
还是上次那个负责外围情报的佣兵,这次跑得更快,满头大汗。
“怎么了?又是星罗那边的事?”
“不……不是!”佣兵喘着粗气,“是天斗城那边的消息,成立了一个新宗门,叫唐门!”
辰焱愣了一下。
“唐门?”
“对!”佣兵递上一份简报,“跑商路的兄弟们传回来的,说最近大陆上传得沸沸扬扬,唐三建立的唐门,地址就在力之一族的府邸,单属性四宗族全部加入了,还跟七宝琉璃宗结了盟!”
辰焱接过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还有别的吗?”辰焱问。
“有!”佣兵继续说,“据说唐门在筹备什么暗器,专门卖给合作家族的魂师,价格不便宜,但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了!”
辰焱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佣兵退下了。
辰焱看着手里的简报,眯了眯眼。
三哥这动作够快的。
四宗族全跟了,七宝琉璃宗的财富也到位了,唐门这招牌算是立住了。
辰焱把简报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又过了几天,独孤雁渐渐适应了星火营的生活。
她话还是不多,但开始偶尔出门走走了。
第一天,她站在院子里看达哥带新人训练,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第二天,她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见了见朱竹清,两人没说几句话,但气氛不算尴尬。
第三天,她主动去了演武场。
辰焱正跟赵虎切磋,看见她来了,招了招手:“雁姐,过来坐!”
独孤雁走过来,在场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没说话,就看着。
辰焱一掌拍飞赵虎,转头看她:“要不要来两把?”
独孤雁愣了一下:“我?”
“对啊,我让你一只手。”
独孤雁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
“怕输?”
“不是。”
“那是什么?”
独孤雁垂下眼:“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辰焱看了她一眼,收了武魂,也在她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雁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你玉天恒的事吗?”
独孤雁身子一僵。
辰焱看着前方,语气很平淡:“因为我没法帮你找他,也没法告诉你他在哪。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没死。”
独孤雁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蓝电霸王龙家族被灭那天,玉天恒不在宗门。”辰焱说,“如果那小子死了,武魂殿早就大张旗鼓地宣布了,斩草除根嘛,没有不说的道理,但他们没有,所以人还活着,要么跑了,要么藏起来了。”
独孤雁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宗门?“
辰焱顿了顿。
“我打听过。”他没多说,“这事儿你别问细节,问了我也不一定说得清楚。”
独孤雁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辰焱没看她,就看着远方,假装没注意到她的情绪波动。
过了很久,独孤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
辰焱摇摇头:“我没告诉你什么,只是帮你理了理。他没死这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不敢信。”
独孤雁愣了一下。
辰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别想太多,该吃吃该喝喝,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说。”
他转身往场中央走,赵虎还躺在那儿等着呢。
走了两步,辰焱回头看了她一眼。
“雁姐,演武场这边你随时来,有什么不爽的打一顿就舒服了。”
独孤雁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晚上,辰焱去独孤博的院子。
“雁姐状态好点了,今天总算笑了。”
独孤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了一点。”
“说什么了?”
“说玉天恒没死。”
独孤博看着他,眼神复杂。
辰焱摊摊手:“我说我打听过,蓝电霸王龙被灭那天他不在宗门,武魂殿也没宣布过他的死讯,所以人应该还活着。”
独孤博沉默了很久。
辰焱笑了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独孤博。
老登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看着窗外的月亮,背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
这个老头,在天斗城待了那么多年,还完了雪星亲王的人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带着一个闷闷不乐的孙女守着一座空府邸,还不如来这儿,起码有人陪他斗嘴。
“老登。”
“嗯?”
“就在我这养老吧。”
独孤博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辰焱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天斗城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你人情也还完了,留下来也没意思,我这星火营虽然小,但好歹清净,想喝茶喝茶,想下棋下棋,想骂我还能随时骂到。”
独孤博没接话,就那么端着茶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茶都没有。”
辰焱笑了一声:“明天给你弄好的。”
独孤博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口那所谓的破茶,没再说别的。
辰焱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月光洒下来,照在独孤博身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
养老啊…
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两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残茶映出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回到自己屋里,辰焱点上灯,坐在桌前发呆。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辰焱揉了揉眼睛,没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灯也没吹,直接在床上开始冥想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