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军队再次开拔。
离开黑风山时,辰焱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曾经血腥弥漫的山寨。
“再见。”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朝前方走去,行军途中,又路过了几座城镇和村庄。
辰焱刻意让军队绕道,经过那些地方时,他都会下马走走,跟当地的百姓聊聊天。
他发现,这些边境地区的老百姓生活都很苦,比天斗城附近的百姓苦得多。
“为什么边境地区会这么穷苦?”有一次,他问戈林。
“回伯爵大人,”戈林说,“边境地区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废,平民逃亡,所以导致人口越来越少,形成恶性循环。”
“那城主呢?当地官员不管吗?”
“管?”戈林苦笑,“有些官员跟土匪勾结,鱼肉百姓,有些官员贪图享乐,不问政事,还有些官员想管,但有心无力。”
“反正就是没人管。”
“可以这么说。”
辰焱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城主府借兵时,那个胖子城主的表现。那种恐惧、那种谄媚、那种虚伪,让他感到恶心。
“所以星火营的制度必须推广下去。”他喃喃道。
“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辰焱摇摇头,“走吧,加快行军速度。”
半个月后,军队终于抵达了西鲁城。
这是一座不算大的城市,但城墙高耸,街道整洁,看起来比边境的其他城镇好得多。
“这就是西鲁城了。”辰焱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城门。
“城池还不错。”达哥评价道,“我还以为会破败不堪呢”
“毕竟是边境重镇,”戈林说,“虽然比不上天斗城,但战略位置很重要。”
辰焱点点头,策马朝城门走去,身后一万大军鱼贯而入。
战马嘶鸣,盔甲铿锵,旌旗猎猎。
西鲁城的人民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威武的军队,眼中满是好奇和敬畏。
“这就是伯爵大人的军队吗?好威风啊!”
“听说他们一路剿匪过来,杀了几千土匪呢!”
“伯爵大人真是英雄啊!”
辰焱听着这些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圣魂村时说的话。
“我会让圣魂村的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圣魂村。”
现在,他想让这句话变得更加广阔。
他想证明,星火营的制度是可行的,魂师和普通人是可以平等共处的,这个世界是可以改变的。
“等着看吧。”他轻声说。
安顿好军队后,辰焱召集了戈林,开了一个会。
“戈将军,”辰焱说,“军队就先驻扎在西鲁城外,日常训练和巡逻由你负责,遇到紧急情况随时汇报。”
“是!”戈林领命。
西鲁城的城主府不大,甚至可以说寒酸。
两层石楼,一个院子,院墙上爬着枯藤,门口的石狮子左边那个缺了半边脸。
跟天斗城那些动辄占地几亩的府邸比起来,这地方更像是个殷实农户的大宅。
辰焱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城主周庸正站在厅堂里等着。
五十多岁,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洗得很干净,但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站的姿势不卑不亢,又不显生硬,一看就是在官场上磨了不少年头的人。
“伯爵大人。”周庸行了个礼,不深不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城主,坐。”辰焱也回了一礼,在主位对面坐下,“我刚到,西鲁城的情况想听听你说。”
戈林站在辰焱身后,双手抱胸。
周庸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他看了看辰焱,又看了看戈林,最后叹了口气,倒也坦诚。
“伯爵大人,西鲁城这地方,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先说不好的。”
“人少。”周庸竖起一根手指,“城内住户不到八千,加上周边十二个村子,满打满算两万人出头,边境苦寒,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靠边境贸易吃饭的。”
辰焱眉头微皱,两万人,还不如落风镇星火营周边的人口多。
“粮食能自足吗?”
“勉强。”周庸摇头,“城外耕地不少,但大半都是三家贵族的私产,剩下的才是百姓的口粮田。丰年刚够吃,歉收就得从外面买。”
“哪三家?”
“陆家、陈家、赵家。”周庸一个个数,“陆家最大,世袭男爵,城内一半的商铺跟陆家有关系,城外三千亩良田也是他家的,陈家做铁器生意,赵家管着城里的粮食买卖,三家向来同进同退,有什么事一起商量。”
“他们好说话吗?”
周庸苦笑了一下。
“伯爵大人,这种事,好不好说话得看您要做什么,您要是维持现状,他们好说话得很,逢年过节还会给您送礼。您要是动他们的利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辰焱点点头,又问了驻军、粮草、与星罗帝国的贸易往来,周庸一一作答,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问了小半个时辰,辰焱心里有了数。
“周城主,交接的事我让戈林跟你办,尽快。”
周庸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站起来,又行了个礼。
“伯爵大人放心,这两天就办好,绝不耽误。”
辰焱送他出门,走到院门口时,周庸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伯爵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听说过您星火营的事情,但是,西鲁城的百姓苦,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苦。”周庸的目光平静,“您要是想让他们相信日子能变好,得花时间,他们不是不信您——是不信任何人。”
辰焱沉默了一瞬。
“多谢。”
周庸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倒是轻快了不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当天下午,戈林带着人跟周庸办交接,辰焱一个人在城主府里转了转。
府里比外面看着还破,书房的窗户关不严,漏风,库房里除了几箱旧账本和半袋发霉的粮食,什么都没有,后院的井水倒是清的,但打水的辘轳锈得转不动。
“就这?”达哥推门进来,环顾四周,“堂堂城主府,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椅子还是有的。”辰焱指了指角落里一把瘸腿的太师椅,“就是坐上去得小心点。”
达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惨叫,但没塌。
“还挺结实。”他满意地点点头,“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明天。”辰焱望向窗外,西鲁城的天际线很低,远处是荒原,更远处是城墙,城墙外就是星罗帝国的方向,“先把这地方收拾出来,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让这里变个样。”
朱竹清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
辰焱注意到她的动作,但没问。
“竹清,你明天带一队人把城里的情况摸一遍,商铺、住户、工匠、粮食,能问到的都问,达哥,你去城外,把那十二个村子跑一遍,看看百姓现在什么日子。”
“行。”达哥起身,椅子又惨叫一声。
“记住了,别吓着人。”辰焱补了一句,“咱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打仗的。”
“知道了知道了。”达哥摆摆手,走出书房。
朱竹清也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辰焱。”
“嗯?”
“那个周庸说的,百姓不信任何人。”她顿了顿,“我理解。”
辰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想起了她从星罗帝国逃脱,想起了她选择跟自己走的那天。
不信任何人。
他太理解了。
三天后,西鲁城的街头巷尾贴满了告示。
告示上的内容很简单,辰焱特意让字写得大,就算不识字的人站在几步外也能看清那几个大字。
核心就几条:
一、西鲁城即日起推行星火营制度,城内及城外新建星火营辖区范围内,魂师与平民地位平等,任何人不得以武魂和魂力欺压平民,违者严惩。
二、城外新建星火营,收纳周边村落百姓,每户分田十亩,免税一年。
三、城内开设学堂,凡六岁以上儿童均可入学,不收分文。
四、城内开设医馆,百姓就医免费。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辰焱站在城主府二楼窗口,看着街上的反应。
人确实围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但没人欢呼。
有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了,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嘀咕了一句“真假的”,有人摇摇头转身就走,还有人嗤笑一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没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到告示前,眯着眼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人:“这上面写的,魂师不能欺负老百姓?”
“是这么写的。”
老妇人哼了一声:“这话我听了四十年了,从我爹那辈就听,听听得了。”
她拄着拐杖走了,脚步慢悠悠的,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承诺都跟她没关系。
辰焱收回目光,坐在窗台上,没有说话。
戈林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辰焱头也没回。
“大人,属下跟了戈龙元帅多年,地方上的事见过不少。”戈林斟酌着措辞,“这种告示,百姓不信是正常的,他们不是不信字面上的意思,是不信有人真会照着做。”
“我知道。”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辰焱跳下窗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不信,是因为没人做过。那我就做给他们看。”
他走出房间,路过戈林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戈将军,你先忙你的,城防的事别落下,毕竟是边境,小心为妙,这边的情况,我会处理的。”
戈林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他跟了戈龙元帅十多年,见过很多地方官,有贪的、有懒的、有想做事但做不成的,但像辰焱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
一个伯爵,贴完告示没人理,不急不恼,好像早就料到了。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辰焱没工夫管戈林怎么想。他现在有一堆事要处理。
首先得把城主府收拾出来。不是装修,是最基本的修缮,漏风的窗户得糊上,漏雨的屋顶得补上,库房得清出来放东西。
他带着达哥和几个士兵干了一下午,累出一身汗,总算让人能住进去了。
然后是选址,城外需要一块地来建星火营,要靠近耕地,又要方便取水。
他看了半天地图又骑着马在城外转了大半圈,最后选定了一片靠近河边的荒地。
地势平坦,土壤虽然不算肥沃,但能种东西,旁边有条小河,灌溉方便。
“就这儿。”他跳下马,踩了踩地上的土,“先圈出来,等百姓愿意来了,再动工。”
达哥看了看四周,荒草齐腰,连条路都没有。
“这地方能住人?”
“落风镇星火营刚建的时候,还不如这儿呢。”辰焱笑了笑,“别急,慢慢来。”
他不急,但有些人急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五天,陆伯年来了。
陆伯年是陆家的家主,六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玉佩,走进城主府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个捧着礼盒,一个替他拎着袍角。
“伯爵大人!久仰久仰!”
陆伯年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姿态做得很足。
辰焱正坐在那张瘸腿太师椅上看地图,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老爷,坐。”
“不敢不敢,伯爵大人面前哪有老朽的座位。”陆伯年嘴上客气,实际是屋里就那一把瘸腿太师椅,还被辰焱坐着,“老朽今日前来,一是给伯爵大人接风,二是想跟大人讨教几句话。”
他示意仆人把礼盒呈上来。辰焱扫了一眼,两匹上好的锦布,一盒百年老参。
“陆老爷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陆伯年笑眯眯的,“西鲁城偏僻,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伯爵大人莫嫌弃。”
辰焱没接话,把礼盒推到一边。
陆伯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伯爵大人,老朽听闻陛下要在西鲁城推行星火营制度?”他试探着开口,“不知这消息..”
“是真的。”辰焱直接打断他,“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陆老爷识字,应该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