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看到了。”陆伯年连连点头,“只是老朽有些不解,这星火营制度,说是魂师与平民平等……这个平等,是怎么个平等法?”
“字面意思。”辰焱靠在椅背上,“魂师不能欺压平民,平民该有的权益一样不少,律法面前不分魂师和平民。”
陆伯年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沉默了几秒,又挤出一点笑。
“伯爵大人,老朽并非反对,只是…这制度在天斗城附近或许行得通,但在边境…”
“边境怎么了?”
“边境百姓粗野,不比天斗城的百姓知恩图报。”陆伯年措辞很小心,“给他们太多,他们未必领情,反倒可能得寸进尺,再者,城里的商铺大多是我等族人经营,若按星火营制度来,匠人、伙计的工钱都要照市价给,这成本..”
“陆老爷。”辰焱打断他。
陆伯年闭嘴了。
“你说的那些困难,我都想过。”辰焱的语气很平淡,“但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陆伯年的脸色变了。
“告示上的内容,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辰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伯年,“西鲁城是帝国的城池,不是谁家的私产,星火营制度是新帝钦定的国策,陆老爷要是觉得行不通,可以提建议,但制度本身,没得商量。”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伯年站起身,拱了拱手。
“伯爵大人说的是,老朽失言了。”
他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客套,像冬天结在窗上的霜,一碰就碎。
“那老朽就不打扰了,伯爵大人保重。”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两个仆人小跑着跟上,出门的时候,那个拎袍角的差点绊了一跤。
辰焱站在窗边,看着陆伯年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达哥从后门晃进来,嘴里嚼着个苹果。
“走了?”
“走了。”
“看他那脸色,不像是要配合你啊。”
“他不会配合的。”辰焱转过身,“他会跑。”
“跑?”
“陆家在城里的根基是商铺和关系网,星火营制度一推,他的关系网就废了,一个没法压价雇人的东家,一个不能自由定价的商铺,对他来说,跟割肉没什么区别。”
达哥把苹果核扔出窗外。“那你不拦着?”
“拦什么?”辰焱反问,“他愿意走就走,我又不是土匪。”
达哥嘿嘿一笑。“你倒是想得开。”
辰焱没接话,他想起了老杰克当初的表情,想起了圣魂村的村民,想起了那些不敢相信好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普通人。
有些东西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陆伯年走后的第二天,陈家也来了,陈家家主陈方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来了一趟,试探了几个问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客客气气地走了。
当天晚上,赵家也派人来问了一趟。
第三天,陆家开始收拾东西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收,是大张旗鼓地收,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门口拉,箱子堆得老高,陆家的铺子一夜之间全挂上了‘清仓’的牌子,东西半价卖,卖不完的打包带走。
陈家和赵家一看,也跟着动了。
“陆老爷都走了,咱们还留在这儿等什么?”这是陈方远对自己儿子说的话。
一周之内,三家贵族全部撤离西鲁城。
紧跟着,那些背靠贵族做生意的商贩也走了。
粮铺、布庄、铁器行、瓷器店…大半关了门,掌柜的带着伙计和货,追着东家马车的方向去了。
一条街上,十家铺子关了七家。
街上冷清得像过了年三十。
辰焱站在城主府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听着关门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朱竹清站在他旁边,嘴角紧抿。
“比我预想的快。”辰焱说。
“你预想到了?”
“嗯。”辰焱点点头,转头看她,“你想想,他们为什么会跑?不是因为恨星火营,是因为怕,他们怕的不是制度本身,是怕自己从人上人变成普通人,一个贵族,身边没有可以随意使唤的平民,那他还算什么贵族?”
朱竹清没有说话,但眼神微微变了。
“走吧。”辰焱转身回府,“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开始。”
贵族和商贩跑路的后果,比辰焱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第一个问题是粮食。
西鲁城的粮食买卖一直是赵家管的,赵家一走,城里最大的粮铺关了门,剩下的几家小粮铺本来就存货不多,一看大户走了,立马把粮价翻了三倍,一斗糙米从五个铜魂币涨到十五个,精面更是涨到了二十五个铜魂币一斗。
城里的百姓买不起粮了。
辰焱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看星火营的选址,达哥骑着马赶来汇报,他二话没说就回了城。
到了粮铺门前,排着长队,百姓们手里攥着可怜的几枚铜魂币,脸上全是焦虑和茫然。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队伍最末尾,孩子饿得直哭,妇人只能哄着。
辰焱移开目光。
“涨了三倍?”他看着粮铺门口的价牌,声音很平。
“是。”达哥在旁边说,“那几家小粮铺还串通好了,统一价,想买就只能这个价。”
辰焱没有去找那些粮铺算账。他清楚,强行压价没用,这帮人手里有粮,你压了价他就藏着不卖,反而更糟。
他回到城主府,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千仞雪的,内容很短:西鲁城贵族撤离,粮价失控,请调拨军粮支援,尽快。
写完信,他叫来戈林。
“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回大人,够全军食用三个月。”
“拨一个月的量出来,平价卖给城里百姓,五个铜魂币一斗。”
戈林愣了一下。“大人,军粮是用来...”
“我知道军粮是干什么用的。”辰焱看着他,“但如果城里的人都饿死了,我守着一堆粮食有什么用?先把眼前的问题扛过去,陛下那边我已经送信催粮,粮到了再补回来。”
戈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属下这就去办。”
军粮平价售卖的消息传出去后,粮铺门口的队伍立刻长了三倍,辰焱让士兵维持秩序,按户头限量购买,每户每天一斗,不许囤积。
粮铺的老板们脸都绿了,但没人敢说什么,旁边就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谁敢闹事?
第二个问题是工匠。
铁匠、木匠、泥瓦匠…这些手艺人大部分是依附贵族吃饭的,贵族走了,他们的活儿也没了,有些人跟着走了,有些人留下来,但没人敢接星火营的活。
“为什么?”辰焱问一个留下来的老铁匠。
老铁匠搓着手,眼神闪躲。
“伯爵大人,不是小的不想干,是……这活儿干完了,找谁结工钱?”
“找我。”
老铁匠干笑了一声。“大人恕罪,小的不敢不信您,可以前也有大人说过这话,干完了活儿,工钱一拖就是半年,再去要,人家说账目不清要重新核算,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辰焱沉默了,他想起了周庸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他们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任何人。
“这样,”辰焱说,“工钱日结。每天干完活,当天就拿钱,一天都不拖。”
老铁匠抬起头,眼里有了一丝动摇,但还是犹豫。
“而且,”辰焱补了一句,“你帮我去城里城外传个话,所有愿意来干活的工匠,工钱日结,绝不久拖。做不到了,我辰焱两个字倒着写。”
老铁匠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小的好歹信您一回。”
辰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明天来城外报到。”
第三个问题,是土地。
贵族走了,田地空了,三千亩良田,无人耕种,按帝国的律法,贵族的封地是世袭的,人走了,地还是他们的。
但辰焱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西鲁城是他的封地,封地内的一切事务由他全权处置。
他直接把那三千亩地全部收归官有。
“这些地本来就是百姓种的,贵族只不过挂了个名。”他在城主府里对着戈林和达哥说,“现在名也没了,地归官府,重新分给百姓,星火营的选址也圈进来,紧挨着耕地,百姓住下了就能种地。”
戈林没有反对,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不怎么质疑辰焱的决定了,不是因为他服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人的决定,至少目前为止,都没出过岔子。
但这不代表事情就顺利了。
粮食的问题暂时压住了,工匠的问题解决了一小半,土地也圈出来了,可星火营的建设,依然推进得很慢。
因为百姓不信任。
他们不信任日结工钱的承诺,不信任免费的学堂和医馆,不信任那些写着美好词句的告示,他们站在远处看,窃窃私语,但没有人迈出第一步。
城外那片选好的荒地上,只有辰焱和几个士兵在量地。
草还是齐腰高。
学堂是第五天开起来的。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城主府旁边一间空屋子,搬进去几张桌椅板凳,找了个识字的退伍老兵来教。
第一天只来了三个孩子,还都是被爹妈硬推进来的,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怕什么?”辰焱蹲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六七岁,怯生生地揪着衣角。
“怕……怕交不起钱。”最小的那个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不要钱。”辰焱说,“来就行了,学写字,学算数,学完了回家,一分钱都不收。”
孩子还是不敢进。辰焱也不催,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过去。孩子犹豫了一下,接了。
“尝尝,甜的。”
孩子含着糖,胆子大了些,慢慢走进屋里。另外两个也跟着进去了。
三个。
辰焱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心说够了,三个就三个,总比没有强。
医馆是第七天开起来的。
这个比学堂容易些,军中本来就有随军大夫,辰焱让他们轮班在医馆坐诊,看不了的疑难杂症就转去军医那里,药材是库房地下室里翻出来的,不多,但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够了。
开馆第一天来了一个人,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妇人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随军大夫看了看,开了药,交代了煎药的法子。
“多少钱?”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发抖。
“不要钱。”大夫说。
妇人愣了。
“真不要钱?”
“真不要。伯爵大人说了,百姓看病不收钱。”
妇人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走了。
第二天,来了五个人。
第三天,来了十二个。
都是小病,以前扛着不看的那种,有些老人关节疼了好几年,从来没找过大夫,觉得看病是有钱人的事,现在听说不要钱,将信将疑地来了,拿了药,回去一吃,还真管用。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学堂的孩子慢慢多起来,从三个变成十个,从十个变成二十个,有些家长本来不让孩子来,但看邻居家的孩子每天回来能认字了,心里也痒,医馆的口碑也起来了。一个治好咳嗽的老头,逢人就说“那个医馆真不收钱”,别人不信,他自己领着人家去看。
辰焱没有急,他知道,信任这东西,不能催,只能等。
学堂和医馆开着,城外星火营的建设基本还在原地踏步,工匠还是不够,百姓还是不敢来。
达哥每天带着人在城外量地、清草、画图纸,但没人来盖房子,图纸画得再好看也是白搭。
“妈的,这帮人怎么这么难请?”达哥坐在一棵树下,擦着汗骂娘。
“不难请,是怕。”朱竹清站在旁边,双臂环胸,“怕给了希望再被夺走,比从来没希望还难受。”
辰焱听着他们说话,心里琢磨着。
光靠嘴说不行,得让他们亲眼看到。
他找来戈林。
“帮我安排一下,让每个村子选出两三个代表,由军队护送,去落风镇看一趟。”
“落风镇?”
“星火营的总营在落风镇,那边已经运营了好几年了,什么样子,看了就知道。来回路上安全我负责,吃住也由军队包。”
戈林想了想。“大人想让他们去看什么?”
“看真相。”辰焱说,“我说的再好听,他们也不会信,但如果是他们自己人去看的,回来跟村里人说的,那就不一样了。”
戈林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出去后,各村又议论了好几天。
有人觉得是圈套,“哪有官府花钱让你去白看的?去了回不来怎么办?”也有人觉得不妨一试,“他家医馆确实不收钱,学堂也不收钱,说不定是真的呢?”
最终,有六个村子选出了代表,一共十五个人,大多是村长或者族里年纪大的老人。
出发那天,辰焱亲自去送。
“路上跟着军队走,到了落风镇,随便看,随便问,想看什么看什么,想问谁问谁。”他站在城门口,对那十五个人说,“我不派人跟着你们,你们自己看。”
一个白胡子老头皱着眉看了他半天。
“伯爵大人,你就不怕我们看了说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你们又不是我的嘴,我又不能替你们说话。”辰焱笑了笑,“但我觉得,你们会看到好的。”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跟着军队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