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长了,他们发现老百姓也没那么难相处,有个卖包子的妇人,见巡逻的士兵路过,总是多蒸几个塞给他们,不要钱,士兵们不好意思白拿,第二天巡逻的时候顺便帮她搬了袋面粉。
一来二去,街面上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景象,士兵跟百姓做生意。
一个退伍的老兵开了家铁匠铺,以前只接军队的活,现在也接百姓的活了。
一个卖菜的老头跟军中的伙夫混熟了,每天给军营送最新鲜的菜,价格公道,从不缺斤少两。
辰焱走在街上,看见一个年轻的魂师在帮一个老妇人搬东西,那魂师穿着星火营的制服,老妇人不用跪着说话,而是站着,还能拍着魂师的肩膀说“小伙子谢谢你啊”。
辰焱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远处,嘴角微微翘起。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魂师低头,也不是平民低头,是大家都不用低头。
一年后。
西鲁城变了。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城墙还是那面城墙,但站在城门往里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街上有人了,不是以前那种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行人,而是吆喝的商贩、跑跳的孩子、推着车卖糖葫芦的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聊天的老头。
铺子又开起来了,不是以前那种贵族开的、只给有钱人服务或者压榨老百姓的铺子,是百姓自己开的,铁匠铺、木匠铺、布庄、粮铺、杂货铺、面馆、包子铺,铺面不大,但胜在实在,一两个银魂币能买的东西,比以前三个银魂币买的还多。
学堂满员了,城里的学堂和星火营的学堂加在一起,有一百七十多个孩子在念书,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岁,每天早上浩浩荡荡地排队进学堂,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医馆也运转正常,药材的供应也稳定了,辰焱让人在星火营旁边辟了一块药田,种了些常用的草药,虽然产量不高,但至少不用全靠外面进了。
城外星火营更是大变样,九个村子搬进来之后,辰焱又扩建了一轮,新盖了两排房子,圈了更多的耕地,开春种的粮食下来了,虽然不是大丰收,但够吃,还有结余。
百姓的脸上有了颜色,以前是蜡黄的、木然的、带着一种“活着就行”的麻木。
现在还是粗糙的、黝黑的,但眼睛里有光了,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吵架,吵架是好事,说明他们不怕了,敢表达不满了。
辰焱还是隔三差五去转转。
不过现在不用他主动找人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辰焱大人,吃了没?”
“大人,我家那口子酿了米酒,您要不要尝尝?”
“伯爵大人,隔壁老张家的小子考上了学堂头名!”
辰焱每次都笑着回应,该吃吃,该喝喝,该夸夸。
有时候帮人搬个东西,有时候蹲在田埂上跟人聊收成,有时候被一群孩子围着要他讲故事,他就讲打土匪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达哥在旁边翻白眼:“你那叫打土匪?你那叫欺负人。”
“那叫战略碾压。”辰焱纠正他。
“你搁这儿教坏了小孩。”达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了,南边新搬来的那几家说想开个豆腐坊,问你批不批。”
“批,给他们找个好位置。”
“知道了。”达哥走了。
朱竹清站在不远处,看着辰焱被一群人围着说话,她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站着。
旁边有个老妇人推了推她:“姑娘,伯爵大人是你家相公吗?”
“不是。”朱竹清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转身走了。
老妇人看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成天待在一起,不是相公,那是啥?”
这个问题的答案,朱竹清不知道,辰焱也不知道,大概也没人知道。
同一年里,西鲁城外面也有了变化。
周边的村落听说了星火营的事,纷纷来问能不能加入,辰焱来者不拒,但也不急。
人多了,房子和地都得跟上,不能光画饼,他让人按照现有规模再做一轮扩建计划,预计半年后能再接纳三四个村子。
更让辰焱意外的是,星罗帝国的百姓也来了。
不是大批的,是零星的,三三两两,拖家带口,穿过边境线,跑到西鲁城来求收留。
第一批来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姓王,原来是星罗帝国边境的农户。
他说,在星罗那边,日子越过越难,赋税越来越重,贵族横行,百姓没有任何权利,听来往的商人说天斗帝国这边有个地方,魂师跟老百姓平起平坐,他不信,但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来碰碰运气。
辰焱收了他。
后来又来了几家,都是差不多的原因,辰焱照单全收,分田、分房、安排活计,跟本地百姓一模一样的待遇。
星罗移民的事,辰焱专门写信向千仞雪报告过。
千仞雪的回信只有八个字:照章办理,量力而行。
辰焱把这封信放在案头,笑了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西鲁城从一座空城,变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城镇,跟落风镇比还差一截,但方向是对的。
辰焱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城主府的屋顶上看星星,会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贵族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见。
现在呢?
街上有人了,有声音了,有烟火气了。
还不够好,但已经在变好了。
他想起了老杰克,想起了圣魂村的那些人,想起了周庸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任何人。
现在,他们信了,不是信他辰焱,是信了“日子可以变好”这件事,这比信他个人重要得多。
星罗帝国的人找上门来,是在西鲁城走上正轨之后第三个月。
那天辰焱正在星火营帮人修屋顶,昨天刮了一夜大风,几户人家的瓦片被掀了,他蹲在房顶上递瓦片,达哥在下面往上递,两人配合默契。
“大人!城主府来了人,说是星罗帝国的使者,指名要见您!”一个士兵骑马跑来喊。
辰焱和达哥对视一眼。
“星罗?”达哥皱眉,“他们来干什么?”
“谁知道。”辰焱跳下房顶,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去换身衣裳。”
一炷香后,辰焱坐在城主府正厅里,对面是一个穿星罗官服的中年人。
这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国字脸,细长眼,嘴角挂着一丝笑,笑意却没到眼底,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魂师。
“伯爵大人,久仰。”中年人拱手行礼,“在下星罗帝国礼部侍郎,钱同远。奉吾皇之命,特来与伯爵大人商议一事。”
“钱大人请坐。”辰焱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贵国皇帝有何事要跟我商议?”
钱同远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笑容不变。
“伯爵大人在西鲁城推行星火营制度,成效斐然,在下沿途所见,百姓安居,商旅繁盛,实在令人钦佩。”
“钱大人客气了。”
“不过..”钱同远话锋一转,“伯爵大人或许也知道,贵国星火营的消息传到了我国边境,近来有不少我国百姓越境前往西鲁城,此事……让吾皇颇为忧虑。”
辰焱端着茶碗,没说话。
钱同远继续道:“百姓擅自越境,于法不合,吾皇之意,是希望伯爵大人能将这些越境百姓遣返回国,也好安我国边境百姓之心。”
辰焱把茶碗放下,看着钱同远。
“钱大人,这些百姓是自己来的,不是我抓来的。”
“伯爵大人说得是,但他们毕竟是星罗子民。”
“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百姓愿意去哪儿,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辰焱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很坚定,“天斗帝国的律法没有规定不许收留外来百姓,星火营的大门对所有人都敞开。”
钱同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伯爵大人,此事若处理不当,恐怕会影响两国邦交。”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吾皇的意思是....”
“你皇的意思我知道。”辰焱靠在椅背上,“但我也把话说明白了:进了星火营的人,受我保护,你们要是有不满,走外交渠道,找天斗帝国的朝廷谈,跟我一个边境伯爵说什么?”
钱同远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不客气,他来之前做了功课,知道辰焱是新帝身边的红人,也知道他剿过匪、打过仗,但他以为一个二十出头的伯爵,多少会给点面子。
没想到,一点面子都不给。
钱同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气,挤出最后一丝笑。
“伯爵大人,我国并非好战之国,但若此事久拖不决,边境难免生出事端,要是我把伯爵大人的原话转达给吾皇,您不怕开战吗?」
这话说出来,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戈林站在辰焱身后,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达哥在旁边嗑瓜子,嘴角的笑也收了,朱竹清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但眼睛眯了起来。
辰焱站起身。
他走到钱同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怕开战?”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他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钱同远脸上。
钱同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现出五道红印,他还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
另一边脸。
两巴掌,左右对称,力道一模一样。
钱同远整个人愣在椅子上,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牙咬到了舌头。
厅里鸦雀无声。
钱同远的两个护卫条件反射地上前一步,被达哥一瞪,又退了回去。
达哥没放魂力,就是瞪了一眼,但那眼神里带着杀人如麻的血腥气,两个魂宗被瞪得头皮发麻。
辰焱收回手,走回座位坐下。
“钱大人,我记得好像给过你脸了。”他的语气依然很平,“但你好像对我给你的脸不感兴趣。”
钱同远捂着脸,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你……你..”
“我什么?”辰焱看着他,“你们星罗的百姓往我这边跑,不是因为我的星火营有多好,是因为你们那边太烂,你不回去跟你的皇帝说'咱们得改改了',跑来跟我说'把人还我'?”
他站起身,走到钱同远面前,弯下腰,一字一句地说:
“回去转告你家皇帝,星火营的人,一个都不会还,再来威胁我,下次就不是两巴掌的事了。”
钱同远脸色铁青,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他的两个护卫跟在身后,三个人走得很快,像是怕辰焱反悔再补两巴掌。
走出城主府大门的时候,钱同远回头看了一眼。
辰焱站在门口,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不是愤怒。
是杀气。
钱同远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走了。
达哥走过来,看着钱同远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嘬了嘬牙花子。
“你这两巴掌打得挺响。”
“累手。”辰焱甩了甩手。
“说归说,但你不该打人家的使者,那星罗那边要是真闹起来。”
“闹就闹。”辰焱看着远处的城墙,“我不能让人觉得,星火营的保护是看人下菜碟。今天他来了我退一步,明天他就敢踏进星火营抓人。”
朱竹清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擦擦手。
辰焱低头一看,手上沾了点血,刚才打得太用力,把人家脸打出血了。
“谢了。”他接过来擦了擦。
朱竹清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戈林站在后面,看着辰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一年前,辰焱刚到西鲁城的那天,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理想主义者,不懂现实,不懂人心。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这人不是不懂现实,是不怕现实,不怕贵族跑路,不怕百姓不信,不怕缺粮缺人,不怕星罗帝国的威胁。
他好像什么都不怕。
戈林忽然有些理解戈龙元帅为什么让他跟着辰焱了。
元帅不是让他来帮忙的。
是让他来学的。
辰焱目送钱同远一行消失在城门外,回过身,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正高,万里无云。
他忽然想起在杀戮之都的时候,那个杀意分身融入灵魂,他记得那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整晚睡不着。
现在那团火还在,只是烧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是往里烧,烧自己,现在是往外烧,烧那些挡路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至少目前,有用。
辰焱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屋顶还没修完呢。”
达哥跟上。“你说你这伯爵当的,又是搬砖又是修屋顶,还得扇人巴掌,够忙的。”
“忙点好。”辰焱笑了,“闲着才容易出事。”
两人一前一后往星火营走去,身后是熙熙攘攘的西鲁城街道。
有孩子在跑,有大人在喊,有铁匠在打铁,有面馆在冒热气。
烟火气里,辰焱的背影融进了人群。
看不出来是个伯爵。
也看不出来是个魂圣。
更看不出来是个杀人如麻的狠人。
他就像这条街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走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