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一晃而过。
西鲁城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城里多了些人气,学堂的孩子从二十个涨到了五十多个,每天早上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虽然念得歪七扭八的,但至少不是死气沉沉了,医馆也稳定运转,每天都有人来看病,有时候还要排队。
城外星火营的建设,慢,但在动。
工匠的问题解决了一大半,日结工钱的承诺兑现了,一天都没拖过,消息传开后,不仅城里的工匠敢来了,附近几个村镇的铁匠木匠也闻讯赶来,人多了,进度自然快了些。
但还是很慢,因为缺人手,实在太缺了。
辰焱自己也上了。
他褪去上衣,跟工匠们一起搬石头、和泥浆、架梁子,七十八级魂圣,天天搬砖搬得满头大汗,手上磨出了水泡。
达哥在旁边扛木头,看了一眼辰焱的手。
“你这手,扛个盾砸人倒是利索,搬砖不行啊。”
“你少废话。”辰焱把一筐石料扛上肩,“你扛的那根梁子还没我搬的砖重。”
“我这是精挑细选的好木头。”
“精挑细选个屁,你就是挑了根最细的。”
达哥被拆穿,嘿嘿一笑,把木头往。肩上颠了颠,加快脚步走了。
朱竹清没搬砖,她在测量地基的尺寸,她的速度和精度把控比普通人强太多,量完一个区域只需别人三分之一的时间,量完了,她也不歇,直接去下一个区域。
有时候干到天黑,三个人就坐在工地上啃干粮,头顶是星星,脚下是没盖完的房子,远处是西鲁城稀稀落落的灯火。
“你说,这事能成吗?”达哥咬了一口硬馒头,含含糊糊地问。
“不知道。”辰焱也啃着馒头,“但不成也得干。”
“你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本来就是。”辰焱笑了笑,“做事又不是做数学题,哪有标准答案,干着看呗。”
朱竹清没说话,但她咬馒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三个月里,辰焱的修为也涨了,从七十八级升到了七十九级眼看就要八十级。
但魂环没着落,西鲁城附近没有魂兽,总不能放下一摊子事跑去星斗大森林猎魂。
辰焱也不急,八十级到了,也不耽误修炼,魂环的事慢慢来,反正现在也没时间。
倒是戈林,对辰焱的看法变了些,他一开始觉得这个年轻的伯爵是纸上谈兵的理想主义者,光会画饼,但三个月下来,他看到辰焱搬砖搬出满手水泡、跟工匠一起蹲在墙角吃午饭、晚上还在城主府批文件到半夜。
一个伯爵,跟民工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饭。
戈龙元帅在信里问他:“新上司如何?”
戈林回信:“能干,能吃苦,脾气不算好但讲理,就是有些做法属下不太理解,比如跟百姓一起搬砖干活,实在有失体统。”
戈龙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少说多做。”
戈林就把嘴闭上了。
三个月到了。
去落风镇的那十五个村民代表,回来了。
十五个人回来的那天,辰焱正在工地上钉木板。
“大人!他们回来了!”一个士兵跑来报信。
辰焱把锤子往腰间一别,跳下脚手架,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朝城门走去。
十五个人站在城门口,风尘仆仆,但精神头跟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走之前,他们是忐忑的、怀疑的、畏畏缩缩的。
现在,他们的眼睛亮了。
那个白胡子老头,他叫孙三爷,是孙家村的村长,看到辰焱,没行礼,直接走上前,一把抓住辰焱的手。
“伯爵大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说的……是真的!”
辰焱看着他,笑了。
“我没骗你吧。”
“没骗人!真没骗人!”孙三爷激动得直拍大腿,“那星火营,真跟你告示上写的一样!学堂、医馆、分田、免税,全都是真的!老百姓见了魂师不用怕,做生意不用给贵族交钱,孩子念书不要钱。”
他越说越激动,旁边那十四个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魂师跟一个卖菜的老头吵架,那老头骂他,他愣是没动手!”
“那边的小孩都会背书了!我家那个皮猴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分的地都是好地,还帮着翻过一遍了...”
辰焱让他们说够了,才开口。
“那你们觉得,西鲁城能不能也搞成那样?”
孙三爷看了看身后那十四个人,十四个人又看回了孙三爷。
孙三爷转回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能。”
辰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回去跟村里人说说,想来的,我随时欢迎。”
当天晚上,孙三爷在孙家村的晒谷场上,把落风镇星火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全村人围坐在晒谷场上,听了一个多时辰。
有人问:“真不收钱?”
“真不收。我亲眼看见的,学堂不收钱,医馆不收钱,连看病的药都不收钱。”
有人问:“魂师真的不欺负人?”
“我在那儿待了一个月,一个魂师打人的事都没听说过,有个卖布的被魂师撞了一下,那魂师还赔礼道歉来着。”
有人问:“那地真的是白分的?”
“白分的。十亩,免税一年,税也不是不给,是先让你把地种起来再收,收的也比以前少。”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忽然开口:“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搬?”
孙三爷看了辰焱派来听消息的士兵一眼,士兵点了点头。
“现在就可以。”
第二天,孙家村全村报名搬迁。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孙家村跑到邻村,从邻村跑到更远的村子,那些没派代表去的村子也坐不住了,纷纷来问:“我们也能派人去看吗?”
辰焱说:“能。想去多少人都可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又有两批村民代表去了落风镇,每一批回来,都会带来更多的报名者。
而更重要的是,那些一直观望的工匠,终于动了,他们不是被辰焱的话打动的,是被日结工钱的信誉打动的。
三个月下来,一天都没拖过。再加上村民代表们带回来的消息,他们终于相信,这活儿不是骗局,干了真有钱拿。
工匠一多,星火营的建设速度立刻快了起来,原本一天只能垒两面墙,现在能垒八面,原本要半个月才能搭起来的房架,现在五天就搞定了。
辰焱还是每天去工地。但不再只是搬砖了,他开始跟工匠们学手艺,怎么砌墙才结实,怎么架梁才不会塌,怎么防水怎么通风,他不图学得多精,但至少得懂,不然别人糊弄他都不知道。
达哥还是扛木头,不过他现在不再挑最细的了,被辰焱说了一次之后,面子挂不住,挑了根最粗的,扛了一下午,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朱竹清还是在测量,但有时候她也会蹲下来帮工匠递工具、扶架子,她干活利落,不废话,工匠们都喜欢跟她搭档。
半年后,辰焱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八十级,城外星火营已经初具规模。
第一排房子盖好了,第二排也快了,学校在星火营里也建了一个,比城里的学堂大三倍,医馆也开了分馆,旁边圈出来的耕地已经翻了一遍,等着开春播种。
九个村子搬了进来。
星火营有了人,但辰焱知道,有了人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人信。
他不坐在城主府里等,他要走出去,要走到百姓中间去。
每隔两三天,辰焱就会去城内城外转一圈,不带随从,不穿官袍,就穿一身普通的布衣,手里拎两壶茶。
城里的小巷子,他钻过,星火营的新房子,他进过,田间地头,他蹲过。
第一次走进星火营的时候,百姓们吓了一跳。
“伯爵大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正在干活的百姓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他。
辰焱站在那里,看着这排低着脑袋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都该干嘛干嘛,我就是来看看。”他说。
没人动。
“真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还是没人动。
辰焱叹了口气,走到一个正在砌墙的老汉跟前,蹲下来。
“大爷,这墙砌得挺直啊。”
老汉紧张得手里的瓦刀差点掉了。“伯、伯爵大人……”
“叫我辰焱就行。”他接过老汉手里的瓦刀,比划了两下,“我砌的没你直,你这手艺练了多少年了?”
老汉愣了一下。“三、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不得。”辰焱把瓦刀还给他,“我这手只会拿盾,砌墙真不行。”
老汉紧张的表情终于松了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
辰焱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下一家走去。
第二家是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辰焱,手里的被子啪地掉在地上,赶紧拉过孩子就要跪。
“别跪别跪。”辰焱一把扶住她,“不光不用跪我,我负责的地方,你们不用跪任何人。”
妇人哆嗦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辰焱弯下腰,看了看躲在妇人身后的孩子,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小声说:“小杏。”
“小杏?好名字。”辰焱笑了,“你上学堂了没有?”
妇人连忙说:“上了上了,伯爵大人建的学堂,小杏每天都去。”
“那她学得怎么样?”
“认了不少字了,回家还会教我呢。”妇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紧张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当娘的特有的小得意。
“那好。”辰焱摸了摸小杏的脑袋,“好好学,以后给你妈当先生。”
小杏眨了眨眼睛,终于不怕了,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
辰焱跟妇人聊了几句家常,家里几口人,种的什么地,有没有什么困难,妇人一开始还紧张,但聊着聊着就放松了,说到收成不好的时候甚至叹了口气。
辰焱记在心里,没当场说什么,回去之后,他让人查了一下那片地的土壤情况,第二天带着改良土质的法子去了。
不是每次都这么顺利。
有些人家看到他来,提前关门,有些人跟他说话,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像是怕他突然动手。有些人从头到尾只说‘是’和‘好’,不管他说什么都点头,根本不跟他说真话。
辰焱不急。
他一次去不行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去三次,去了不问正事,就聊聊天,说说天气,问问庄稼,带两壶茶,坐在人家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慢慢地,门不再关了。
慢慢地,回答不只是‘是’和‘好’了。
有个老木匠,头两次辰焱去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第三次终于开口了:“伯爵大人,你是不是没事干?”
辰焱说:“事不少,但没跟你们聊天重要。”
老木匠哼了一声:“跟老百姓聊天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辰焱认真道,“跟你们走得近了,说说你们的需求,听听你们的抱怨,我才能知道你们真正缺什么,需要什么。”
老木匠不太理解,只是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我们缺一把好锯子。”
“什么锯子?”
“城里的铁匠铺关了大半,好锯子买不到,做活儿全靠几把破锯子凑合。”
第二天,辰焱从天斗城订了一批好工具,成本价卖给了工匠们。
老木匠拿到锯子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伯爵大人……倒是不像当官的。”
这种话传开了。一开始是私下里传,后来当面也说了。“伯爵大人不像当官的”,这句话在西鲁城和星火营里渐渐传成了一个共识。
不像当官的,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他不摆架子,不收礼,不打人,不骂人,说话算话,干完活给钱,看病不要钱,孩子念书不要钱,还会来你家里坐坐,喝碗粗茶,问问你缺什么。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在西鲁城从来没出现过的东西,一个真心为百姓做事的官。
士兵们也在变。
星火营制度推行到军队之后,士兵们被反复告知:不准欺负百姓,不准白拿百姓东西,买东西照价给钱,跟百姓说话不许耍横。
一开始有些老兵不服气:“老子当兵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菩萨的。”
戈林亲自处理了两个在街上强拿百姓水果不付钱的士兵,罚了三十军棍,扣了一个月饷银。
“伯爵大人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戈林站在军营里,对着所有士兵说,“再有人违反,加倍罚。”
士兵们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