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王先生古道热肠,宋某感激不尽,不过……”他放下茶盏,笑了笑。
“文院的事,自有一套规矩。修缮经费、工程监督,都需上报盛天府审核。”
“宋某若是私下接受王家资助,传到上面,反倒说不清楚。王先生的好意,宋某心领了。”
宋知远又是打出来一套太极拳。
他没有说“不”,只说“不合规矩”。
规矩是盛天府定的,不是我宋某人不领情。你要怪,怪盛天府去。
王仲庭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从他的眼神变化里,陈灼读出了一个意思:这家伙不好对付。
就在这时,谢石安忽然站了起来。
“宋院长,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仓促,酒杯差点打翻。
谢芷微连忙伸手扶住父亲的手腕,却被谢石安轻轻挣开。
满堂的目光顿时又集中在他身上。
谢石安定了定神,脸上的表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转向宋知远,拱手一礼:“宋院长才学渊博,谢某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指了指身旁的谢芷微。
“这是小女芷微。芷微从小读书识字,略通诗文,素来仰慕文人风骨。今日带她来赴宴,是想让她见见世面。”
说着看向谢芷微。
“芷微,给宋院长敬杯酒。”
谢芷微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充满了不情不愿。
但她最终还是端起了酒杯,向宋知远走去。
月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宴客厅里格外清晰。
陈灼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坐在他旁边的陈天生猛然想起身。
但被陈灼眼疾手快地压了下去,现在他冒头绝对会被谢家人盯上的。
看自己的便宜老爹,现在仅有序列八武者实力。
远不是谢家的对手,被盯上包死的。
陈天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无法作出任何行动。
一种极致的愤怒在心头孕育。
这边的谢芷微走到宋知远面前,双手捧杯,屈膝行礼。
“民女谢芷微,敬宋院长一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帘垂下,长长的睫毛覆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石安在一旁笑着补充:
“宋院长,芷微今年十七,尚未婚配。若是宋院长不嫌弃,谢家愿将小女送到文院,为院长研墨添香。”
“宋院长少年英才,芷微若能侍奉左右,也是她的福分。”
这话说得并不隐晦。
满堂宾客都听懂了。有人交换眼色,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暧昧的笑容。
陈灼感觉到身旁的顾青娥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发现小姑娘正皱着眉头看谢芷微,眼神里既有同情也有困惑。
她大概在想,为什么一个漂亮姐姐要被她父亲当成礼物送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谢家想要用谢芷微换取宋知远的支持。
只是陈灼也有些不理解,谢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吗?有必要这么激进吗?
宋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去接谢芷微手中的酒杯。
“谢家主客气了。”
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是在拒绝一件微不足道的礼物。
“宋某家中已有小女,年纪尚幼,正是需要照料的时候,且文院事务繁杂,宋某实在无暇他顾。
谢小姐才貌双全,何必委屈自己来给宋某研墨?谢家主的心意宋某领了,但这杯酒,宋某以茶代酒,敬谢小姐一杯,祝谢小姐早日觅得良配。”
他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谢芷微手中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谢芷微抬起头。
她看宋知远的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她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全程没有说第二句话。
谢石安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回面子。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地坐了回去,端起酒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就在这时,王仲庭忽然站了起来。
他满面笑容地走到场中央,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宋院长今日不接受谢家美意,倒是让王某想起了一件事。”
“这文人雅士嘛,不爱美色,总爱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正好,王家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件古物,或许宋院长会感兴趣。”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拓片。
纸面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异乎寻常。
那是一个古字,笔画古拙,结构奇诡,看着不像任何已知的文字。
它躺在王仲庭的手心里,像一只沉睡的异兽。
陈灼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个字。
那是“噬”。
字迹笔画构成和当初自己得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为什么现在会在王仲庭手中?
陈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静等待事情的发展。
他默默运转空间感知的法门,将翻涌的文气压了下去。
王仲庭将拓片放在宋知远面前的桌上。
“宋院长可认得这个字?”
宋知远低头看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拓片,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他微微皱眉:“这个字的刻法……不像是寻常的碑刻,笔画之间有一种奇异的连贯感,仿佛是一气呵成。”
随后他抬头看向王仲庭:“这种手法,宋某只在盛天府的几件古物上见过。”
他的手指在拓片边缘停顿了一下。
“王先生,这件拓片,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仲庭的笑容更深了。
“宋院长好眼力。不瞒宋院长,这件拓片是王家先祖偶然所得,至于具体来历嘛。”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据说是从一处山中遗迹中发现的。”
“山中遗迹?”
“不错。但具体位置,先祖并未传下。”
王仲庭说得很诚恳,“不过王某想着,宋院长既然出任青山文院,对本地古迹或许会有兴趣,这件拓片,王家愿意赠予文院,也算是尽一份地主之谊。”
宋知远将拓片仔细收好。
“王先生美意,宋某代为文院谢过,此物虽是拓片,但刻法古朴,或许对研究本地古文字有所助益,宋某会仔细研究的。”
王仲庭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院长果然识货。若将来文院对此物有所发现,还望不吝赐教。”
“说实话,王家珍藏此物多年,但始终无法破解其中奥秘,实在是暴殄天物,宋院长学富五车,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这话说得漂亮,但陈灼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家研究这个字很久了,却始终无法破解。
他们把拓片送给宋知远,既是为了试探,也是想借宋知远的手来解谜。
一石二鸟。
宴席继续进行。
觥筹交错间,时间悄然流逝。
王仲庭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对了,宋院长,谢家主今日的提议,宋院长虽未接受,但谢小姐确实才貌双全,这青山县嘛,年轻俊彦也不少,宋院长若有合适的人选,不妨替谢小姐牵个线。”
他笑着看向谢石安,语气像是闲聊,但陈灼注意到谢石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酒杯。
他顿时了然王仲庭这是在提醒。
也是在警告。
谢家已经走投无路,连女儿都愿意当成筹码往外推。
宋知远不接,那么谢家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向王家低头。
就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以至于闹成了现在这样。
“莫非是一山不容二虎?”陈灼心里默默想着。
谢石安则是面如死灰。
谢芷微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角落里的陈天生又想起身说什么。
陈灼再一次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道,“现在不是时候。”
陈天生转头看他,眼眶通红。
但最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坐了回去,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陈灼松开手。
他看着满堂的宾客,王仲庭脸上的笑容、谢石安面如死灰的表情、谢芷微微微发抖的肩膀、角落里攥紧拳头的陈天生以及廊柱旁默默记录的周文渊。
感觉一股风雨欲来的局面正在形成。
但他还不知道爆发点是什么,必须得尽快找到这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