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灼刚回到家,坐下跟陈天生还没喝完半盏茶,就有人来报。
“老爷、少爷,周文渊来了。”
“这倒是稀客。”陈灼心里默默想着。
放下茶盏,陈灼与陈天生对视一眼。
陈天生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让下人将人请到书房。
不多时,周文渊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没有穿那身副县令的官袍,而是一身半旧的青色便服。
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灯笼的老仆,老仆将灯笼挂在廊下,便自觉地退到了院门外。
堂堂副县令深夜来访,不带随从,不走正门,偏要敲侧门。
这种反常的低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要谈的事,是比较十米的事情。
“又是这种情况,不知道这次有什么事情要谈。”
陈灼心里默默想着。
陈天生请他入座,青萝端上茶来便退下了。
周文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先是夸了几句陈家近来商号经营得当、陈灼在文院前途无量之类的场面话,然后便放下了茶杯,话锋一转。
“陈家主,周某今夜来访,是想打听一件旧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当初你能从县城接过的商单中,其中有一只铜匣。那只铜匣里的东西,还在你手上吗?”
陈天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大人说笑了。陈某做的都是些小本买卖,经手的货物来来去去,哪记得住什么铜匣铁匣的。
再说了,那件商单是县衙的,不是早就被县衙清点过了吗?”
周文渊笑了笑,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清点过了,确实。但清点清单上少了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古字。”
他看着陈天生的眼睛:“陈家主当初外行商,能接触到那批货物的人不多,周某查了很久,觉得东西还在你手里的可能性最大。”
陈天生正要继续打太极,陈灼忽然开口了。
他之前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此刻突然出声:
“周大人,一块石头而已,值得您追查这么多年?”
周文渊转过头看着他。
烛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周文渊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突然,他笑了。
“陈公子问得好。一块石头,确实不值钱。”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缓缓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
“但刻石本身只是一把钥匙,真正的门,在遗迹深处。”
“况且,上面记载的文术单独使用并没有什么用处。”
听到他的话,陈灼心里莫名想笑。
没想到周文渊最寻了十年既然还没入门。
看来当时王家店资料被销毁了。
就是不知道是谁做的。
此刻周文渊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展开底牌。
“陈公子在文院教书也有些时日了,应该听说过王家的传承文术。”
“王家花了上百年研究那块刻石,但他们始终没有参透,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们手里的刻石只是残片。”
“真正的‘噬’字文术,不是一个单字,而是一套完整的古法,共有五个字。”
“王家只掌握了第一个字的皮毛。”
“而这套古法的主人,生前是探索文武融合之道的一位古代强者。”
他放下茶杯,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环形。
“文道修文气,武道炼体魄。两条路走到尽头,都会遇到各自的瓶颈。
文人的瓶颈是肉身,文气再深厚,身体终究是凡胎,经不起岁月的消磨。
武者的瓶颈是灵魂。拳脚再刚猛,没有文气的支撑,终究无法触及天地法则的门槛。
所以自古以来,文武双全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我们大周二世开辟武道序列,本意就是要与文道并驾齐驱,只可惜千年来真正能走到文武双全那一步的人,寥寥无几。”
听到这番话,两人都是内心都是有些震动。
陈灼没想到周文渊已经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而陈天生则是震惊于周文渊直接分享出来了这个情报。
“‘噬’字,就是那个古代强者给出的答案。以文气吞噬炼化,反过来强化肉身,打通文武之间的壁垒。
许易那孩子,他同时修文习武,正需要这个。
他是我用心培养的后辈,于武道一途极有天分,只是文道根基虽有天赋却始终难以突破,
若能得到‘噬’字古法,或可帮他走出一条文武双全的路。”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我自己,也是这条路的探索者。
周某在序列八停留了足够久,久到快要看不到再进一步的希望。
如果能补全这套古法,对我自身也未尝不是一场机缘。”
陈灼没有打断他。周文渊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遗迹中枢那块天地书页,是萧千锋和袁崇山争的东西,我周某人争不过,也没打算争。
但遗迹里不只有中枢。
那座古代遗迹的结构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
中枢是封禁核心,但在封禁核心周围,还有许多被遗忘的角落。
其中一个角落,就是‘噬’字主人的私人密室。
那座密室不在遗迹的主要通道上,监天司的阵盘扫不到它,文院的古籍里也没有它的记载。
只有通过刻石上的法则印记,才能找到它的入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遗迹内部结构简图,画得很粗糙,但标注非常详细。
几处已知的区域用墨线框出,一条极细的红线从遗迹外围的一条废弃矿道蜿蜒而入,穿过几处空白地带,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问号的位置。
“我找到了密室的大致位置,但密室的门需要‘噬’字文术来开启。
王家百年无人做到这一点,唯一摸到门槛的王仲庭下落不明。”
他抬头看着陈灼,目光平静而锐利。
“但你不一样,周某暗中观察已久,你使用文术没有明显的精气消耗,显然已经到了新的地步。”
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将地图留在桌上。
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给陈灼留出思考的时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陈天生始终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
当时暗中截留刻石,是他做的主。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后患无穷。
但周文渊今晚已经将话挑明到了这个地步,再一味否认反而显得心虚。
陈灼拿起地图仔细看了一遍。地图上的标注很专业,不像是一个副县令随手画的。
那条红线的走向经过了精心设计,避开了监天司标注的所有巡查岗哨位置。
从这个细节来看,周文渊的情报网络远比表面上要深得多。
他将地图放回桌上。
“密室里的东西,周大人打算怎么分?”
周文渊的目光闪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陈灼没有说我答应去,而是直接问怎么分。
这意味着他已经开始权衡利弊了,只是在等条件。
“有戏!”
周文渊放下茶杯,伸出一个手掌:“五五分,密室里的东西,我们各取所需。”
他说完便站起身,将地图留在桌上。
“陈公子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三天,三天后我再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陈灼,“对了,你继母近来可好?”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但陈灼敏锐的感觉到他好像也发现了什么。
陈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周大人慢走。”
周文渊笑了笑,转身出了书房。廊下的老仆重新点起灯笼,两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陈天生先开了口:“你不该答应他。”
“我没答应他,我说的是‘考虑’。”
“你问怎么分,就已经是在答应他了。”
陈天生看着他,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严肃。
“周文渊这个人,当年能从一介书吏爬到县令,靠的就是过河拆桥,跟他合作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陈灼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周文渊是什么人。
但拒绝说实话,他也好奇密室里面的东西。
他现在有周文渊不知道的信息,或许能真正的火种取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