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其送走后,陈天生换了个话题。
“监天司要在青山县公开招募一批编外巡查员,你看你兄长有没有机会?”
“编外巡查员?”
陈灼有些疑惑的问到。
他没想到仅仅几天不见,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于是他好奇的拿过通告。
“监天司要在青山县公开招募一批编外巡查员,不问出身,不限能力,只要通过基础考核,便可获得遗迹外围的巡查权限。”
通告上盖的是萧千锋的司正大印。
对于青山县里那些没有家族庇荫、没有文社资源的零散文人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监天司是朝廷直属,入了监天司的门,就等于有了一层官面上的身份。
哪怕只是个编外巡查员,也比在县城里给人抄书写信强。
“这个事情得看兄长的意见。”
陈灼认真的说道。
这种事情他也不好插手。
陈天生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翌日,陈灼久违的来到了文院。
“还是现在文院的变化让人觉得亲切。”
陈灼微微感叹了一声。
“小师弟!能今天来的真早!”
顾青娥蹦蹦跳跳的来到了陈灼身边,看样子已经完全从中恢复了。
这是一件好事。
“师姐也早。”
顾青娥眼睛笑着眯起来。
“师弟,一会监天司门口有选拔试炼,咱们也去看看呗。”
“我们?我们也能去吗?之前不是说推荐吗?”陈灼疑惑的问到。
“哎,这点说来话长,这位新来的萧司长不认原本那套,检查要用这种形式,我们也没办法。”
顾青娥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的模样。
“不过好在他还允许文院和县衙之人兼职,只是要求更严格了些。”
陈灼点头,没在说什么。
两人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顾青娥发现她的好友苏宁,两人凑在一起谈论着什么。
陈灼则是自己来观察。
几张长桌拼成临时登记台,几个穿着监天司制式黑衣的文吏正在登记名册。
旁边空地上用白粉画了一个三丈见方的圈子,圈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而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傀儡。
他的胸口嵌着一枚正在发光的阵盘。
那是监天司用来测试应募者实战能力的机关人偶。
傀儡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拳落下去都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显然力道不俗。
几个自告奋勇上去试手的年轻人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正坐在一旁敷药。
陈灼没有登记。
他只是来观察的,顺便看看萧千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通告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招募巡查员”,但以他对监天司行事风格的了解,公开招募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招人。
要么是为了快速扩充人手应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压力,要么是为了从应募者中筛选出某个特定的人。
他站在广场边的一棵柳树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登记台后面的县衙大门上。
大门半掩,里面隐约有人影走动,但看不真切。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是来报名的吗?”
陈灼回头,看到一个女孩正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膝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歪着头打量他。
石凳旁靠着一把轮椅,轮椅上搭着一块薄毯,毯子下面露出半截绣着银色暗纹的鞋尖。
她的脸色比常人白了几分,那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白。
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她的手指很细,关节处没有文人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炭笔在她手里显得有些不听话,书页上的笔记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
“不是来报名的。”陈灼说道。
“哦。”
她把炭笔夹在书页里,合上书,然后仔细地看了看他,“你叫陈灼对吧?宋院长的弟子。”
陈灼有些意外。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孩,但对方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说的,他说青山县的年轻文人里,有能力的人就那么几个。”
“县衙的许易,文院的陈灼,还有几个其他文社中人。”
“看你的装饰,大概率是陈灼。”
她说的有理有据,言语中虽然是猜测,但语气中满是笃定。
“不是一个普通人!”陈灼心里暗道。
“没错,我就是陈灼,你是谁?”
陈灼反问道。
“我叫萧珞,我爸就是萧千锋,你应该听说过他。”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天然的坦率,没有任何炫耀或试探的意味,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像她爹是监天司司正这件事和她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原来是萧姑娘。”陈灼点了点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来看热闹。我爸说今天是监天司第一次在青山县公开招募,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人。”
她朝广场上的人群努了努下巴:
“不过目前为止还没看到。刚才有个大个子上去跟机关人偶打,撑了不到五招就被揍趴下了。
还有个秀才念了一道火字文术,差点把自己的袖子烧了。你确定不上去试试吗?我觉得你应该能打过那个傀儡。”
“我不是来报名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来看热闹?”她把他的话又还给了他,然后自己先笑了。
“那正好,我也是来看热闹的,一起看吧,人多热闹一点。”
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位置。
陈灼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
广场上的招募仍在继续。
一个穿着青色文士袍的年轻人走进测试圈,面对机关人偶释放了一道“破”字文术。
文气凝聚成淡金色的锥形,撞在傀儡的胸口阵盘上,将其震退了半步。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萧珞也跟着拍了两下手,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测试上。
她转过头看着陈灼,忽然问道:“你有师父吗?就是那种,不只是教文术,还会教你怎么做人的师父?”
“有,宋知远。”
“宋院长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爸说他是青山县最有学问的人,不过我没见过他,我很少出门,对了,你师父对你好不好?”
陈灼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
“好。但不太会说好听话。”
萧珞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事。
“我爸也不是会说好听话的人,小时候有一次我问他,我说爸,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修炼了?
他没回答我,第二天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那天起就开始查各种古籍,想找到能让我修炼的办法,到现在还没放弃。”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陈灼有些惊讶,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居然没法修炼。
修炼文道需要一定天赋,但一般而言,武道上属于通用的。
说人话是是个人连,必定会有进展。
但身体天生残疾除外。
眼前的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但好歹她还有一个好父亲。
但退一步来说,正是因为她生在这种家庭中才会考虑这些事情。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族,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修炼的东西。
脑海中思绪一闪而过。
广场上又传来一阵喧哗。
机关人偶被连续三道文术击中,胸口的阵盘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它左臂的关节卡住了,整个傀儡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轰然倒地。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应募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旧疤,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不像是文人,倒更像是在妖魔堆里摸爬滚打过的武者。
她从登记台领了一块巡查员的铜制腰牌,转身就走。
路过柳树下时看了陈灼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街角。
萧珞望着那个女子的背影,像是在看某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膝上的书,用炭笔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陈灼瞥了一眼,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到她的笔画歪歪扭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你知道文闭是什么吗?”萧珞忽然问,没有抬头。
“听说过。天生经脉闭塞,文气无法自然入体,文脉无法共鸣。”
“没错。”
她放下炭笔,将书合上,看着自己的手:“别人读经百遍就能悟出一个字,我读了上千遍了,一个字都没悟出来。”
“文气到了我身上就像水流过筛子,一滴都留不住,我爸说再过两三年,我的文道根基就会彻底固化,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打不开。”
她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那些应募者。
那些人有的在填登记表,有的在排队等测试,有的已经领了腰牌,正兴奋地互相拍着肩膀。
他们的文气波动参差不齐,最弱的不过童生刚入门,最强的也不过秀才中段,在真正的高手眼里都不值一提。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可以修炼。
他们可以通过努力、通过悟性、通过机缘去一点点积累文气、参悟文术、冲击更高序列。
而萧珞连这个起点都没有。
“我爸这次来青山县,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他是为了遗迹里的天地书页。他说天地书页是天地文字的原始载体。
第一次诞生时的原初烙印,可以绕过文闭的限制,直接在人体内搭建一条通往文脉的桥梁。”
萧珞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陈灼已经明白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东西。
同时也大概猜到了萧千锋的来意。
他没想到萧千锋的动机是这样,更没想到萧珞会将这件事如此坦然地告诉他。
他们认识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却已经把一个足以影响她父亲仕途命运的秘密说了出来。
要么是她太单纯,要么是她看得太透彻。
以萧珞方才那种古灵精怪的语气和眼神,陈灼觉得是后者。
她不傻,她很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样的人能信任。
或者说,聪明到知道什么样的人就算不信任也无所谓,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你爸知道你来这里吗?”陈灼问道。
“知道啊。是他让我来的。他说整天闷在屋子里看书也没用,出来透透气,见见人。”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其实他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他在找能用的人。
遗迹越来越不稳定了,监天司刚来,能用的的人手捉襟见肘,光靠朝廷拨下来的那点编制根本不够用,所以他今天办这个招募会。
但他不止在找巡查员,还在找另一种人。”
“哪种人?”
“能进去的人。”
萧珞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遗迹外围好守,但核心区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中枢封禁有禁制,不是光靠武力就能突破的,需要特殊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我爸没细说,但他说青山县里有不止一个人能满足这些条件。
他今天办这个招募会,就是想看看那些人来不来。”
她说完这话,便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转身朝县衙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陈灼说:
“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监天司衙门找我爸聊聊。
他最近脾气不太好,但对你应该不会太差。
毕竟你是宋院长的弟子嘛,我爸说,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宋院长肯定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陈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县衙大门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流转晶石印记在正午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种微弱的共鸣感仍然存在。
“能进去的人,说的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