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时，陈灼已经将最后一卷竹简整理完毕。
一夜的疲劳被收获的兴奋冲淡了不少。
但身体终究是肉做的，右肩的钝痛和经脉深处隐隐的酸胀都在提醒他，该休息了。
他没有强撑，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倒在床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时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晒得半边床铺暖烘烘的，他才睁开眼睛。
青萝将早已备好对午饭端了过来。
三菜一汤，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外加一壶刚泡好的青山云雾茶。
陈灼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将昨夜的收获又过了一遍。
五禽戏全本、《流转初解》功法、竹简精噬心得、玉片目录、源石精核。
每一件东西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人眼红，更何况是一夜之间全部到手。
但东西到手只是第一步，怎么把这些东西转化成实际的战力，才是接下来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五禽戏是武道功法，《流转初解》是流转派的核心心法，两者同出一源，互不排斥。
而他的主修功法《山川游乐记》是山水流派的经典，讲的是观山察水、文气连脉，与《流转初解》的底层逻辑并不冲突。
一个是向外感悟天地，一个是向内运转能量，方向不同但可以互补。
这意味着他可以同时修两套功法，一套主文道，一套主文武转换。
这种兼修的法门，在青山县乃至整个盛天府都极为罕见。
但兼修归兼修，武道修炼终究不是纸上谈兵。
他在文院读了这么多年书，深知一个道理：
功法再好，不上手练就是废纸。
尤其是武道，每一层突破都需要实打实的身体打磨，光靠在密室里打坐参悟是练不出虎扑的爆发力的。
说起武道，他家里就有一个现成的武道高手。
饭后他去了陈天生的书房。
陈天生正在整理商号的账册，见他推门进来，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与往日不同，这次是在他身上停了好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陈灼刚从密室出来，虽然洗漱过了。
但周身残留的文气波动与出发前相比已截然不同，带着一股不属于文人的锋锐之气。
陈天生放下手中的账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然后问了一句：
“你昨晚去做什么了？”
陈灼没有隐瞒。
将自己要修炼武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随后他撩起衣袖，露出右臂。
臂上经脉微微隆起，皮肤下隐约可见一股淡金色的气在缓缓流转。
这是文气注入武道经脉后尚未完全吸收的残余波动。
证明他武道已经略微入门。
将自己身上的变化展示过后，陈灼又将竹简放在了桌上。
这种东西能分享自然是要分享的。
陈天生盯着那卷竹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陈灼。
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犹豫片刻，他还是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几个端正的字《武道基础纪要》。
墨迹半新不旧，显然是他自己写的。
“你既然选了文武双修这条路，有些基础的东西得先弄清楚。”
他翻开册子，重新坐回椅子里，示意陈灼在对面坐下。
“武道序列与文道序列不同，分得更粗，但也更直接。
序列十是武徒，核心就是打熬筋骨，让身体从凡胎过渡到能够承载武气的容器。
武徒不需要任何感悟，不需要悟性，不需要天赋，只需要一个字，那就是练！
反复练，练到肌肉记住了每一个动作，练到骨骼在反复捶打中变得密实，练到经脉被气血撑开而不崩裂。”
他的手指在册子的一页上点了点，上面画着人体经脉的简图。
红色墨线标注的是气血运行路径，蓝色墨线标注的是文气运转路径。
两条线在丹田处交汇，然后各自分开，又在四肢末梢处再度交汇。
“序列九是武者，标志是气血外放。
你的拳头不再只是拳头，气血可以附着在拳面上，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一拳打出去，力道比纯肉体要翻至少一倍。
序列八是武师，核心是凝聚武道真意，这个暂且不提，你先过了武徒这一关再说。”
讲述完基础知识后，陈天生合上册子，看着陈灼：
“你虽然文道底子扎实，但武道根基还是要老老实实打。
捷径可以走，但有些路，该用脚走的时候不能用飞的，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城外。”陈灼说。
青山县城北门外有一片荒林，绵延数里，与青山山脉的余脉相连。
长夜时期，荒林深处常有低阶妖魔出没。
因为有正气长城存在，妖魔无法侵入，但人们依旧可以主动出城猎杀妖魔补贴家用。
在正气长城建立的短短几个月时间，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产业。
从那里开始磨练武道是最合适的选择。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里妖魔等级合适。
至少凭他文道修为可以轻易的应付。
这片荒林是青山县武者常去的历练之所，也是陈灼选择的武道起点。
半个时辰后，他独自出了北门。
陈天生点头，算是认可了他这个想法。
陈灼也不再犹豫，稍微收拾一下就向城外走去。
当正气长城出现在视野中时，陈灼已经在北门外的官道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他本以为所谓的长城不过是县城外的一道城墙。
无非更高一些、更厚一些，但真正看到它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不是墙，那是一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银白色巨幕。
从东侧的山脊一直延伸到西侧的河谷，将整个青山县城的北面完全包裹在其中。
墙体高达十余丈，通体流转着半透明的银白色光芒。
墙面并非光滑平整，而是由无数细密的篆字层层叠叠地交织而成。
那些篆字不是用符笔刻上去的，而是从墙体内部自行浮现出来的。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释放出一股浩然正大的文气波动。
《正气歌》。
陈灼认出了那些文字。
大周始皇帝以《正气歌》荡尽一域妖魔、开创文道序列的传说，他在文院的藏书中读过无数次。
但亲眼见到《正气歌》化作实质的防御屏障矗立在眼前，那种震撼感是任何文字都无法传达的。
城墙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
是正气桩在发力。
那些深埋在地基中的文道法器在持续不断地从地脉中汲取文气，沿着城墙内部的文脉回路输送至每一个篆字节点。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突出墙体的箭塔。
塔身上嵌着尚未激活的阵盘，那是监天司预留的防御工事，专门用来应对大规模妖魔冲击。
城门正下方是一道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拱门通道。
通道两侧各站着一排监天司甲士。
他们身上的制式铠甲与萧千锋麾下那些巡查队员如出一辙。
黑铁色胸甲，肩甲上嵌着淡金色的文符纹路，腰悬制式长刀。
刀柄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发光晶石，那是监天司内部用来辨识身份的印记。
甲士们正在检查进出城门的人员，态度不算严苛。
但每一张路引都会仔细核对，偶尔还会用一枚手持阵盘在货物上扫一遍，确认没有夹带违禁的妖魔材料。
穿过城门通道，眼前的景象让陈灼微微一愣。
城墙外侧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用青石板铺就。
石板上还残留着长夜期间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
广场两侧紧挨着城墙根，建了一排两层的木制建筑，酒馆、兵器铺、药材铺、收购铺，招牌一个比一个醒目。
最大的一家收购铺门口挂着一块丈余长的木匾，上书“北门猎妖坊”五个烫金大字。
匾下排着七八个猎妖人，正把手里提着的妖兽材料往柜台上放。
还滴着血的妖兽角、整张刚剥下来的鳞甲皮、泛着幽光的妖核各种奇怪的材料摆放在其中。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
嘴里报着价，旁边一个小伙计手脚麻利地把收购来的材料分门别类装进贴着标签的木箱。
陈灼沿着道路继续前走，看见了一家药材铺。
药材铺门口，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老药师正在跟两个猎妖人讨价还价。
猎妖人是猎杀妖魔道武者和文人的统称。
当然这个地方，还是武者居多，文人虽然有，但愿意猎杀妖魔道文人依旧是少数。
他们更倾向于在陈内举办论文会，交流文道。
这也是文人进步的一种方式，无可厚非。
那些猎妖人手里捏着一株刚采回来的药草，药草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似乎是在讨价还价。
整个区域满满的生机勃勃。
接连路过铁匠铺，酒馆后，陈灼来到了广场。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
除了猎妖人之外，还有专门在这里揽客的商贩。
有替人写信寄物的小厮，有扛着担架专门负责搬运重伤员的脚夫，甚至还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倚在酒馆二楼栏杆上朝下面的猎妖人挥帕子。
整个广场就像一个独立于县城之外的小型市镇。
热闹、嘈杂、混乱，却又自成一套规则。
广场正中央竖着一面丈余高的木制告示牌，牌面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告示。
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有些墨迹还没干透。
告示牌旁边围着一大群人，有人在招募队友，有人在发布委托，有人只是单纯来看热闹。
陈灼还没走近，就被一个声音喊住了。
“这位兄弟！一个人来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旁边窜过来，手里举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荒林猎妖队，招募武徒以上，三缺一，今日出发”。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肩上挎着一把铁胎弓，腰间挂着一壶箭，脸上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笑容。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灼一番，目光在陈灼那身文士袍上停了停，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
“兄弟是文人？那更好啊！我们队里正缺一个懂文术的。
队长是序列九武者，经验老到，今天打算去荒林深处碰碰运气，要不要一起？”
陈灼正要拒绝，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人。
这次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面容精干，语气比年轻人稳重得多：
“别听他的，荒林深处这几天不太平，昨天有人在里面看到了一头刚突破序列九的赤鬃兽，他们家队长连文器都没有，去了也是送死。”
她转向陈灼，递过来一块木牌：
“我们队有文器，队长是文院出身，安全系数高得多。
今天下午出发，天黑之前回来，收益按贡献度分配，怎么样？”
“赤鬃兽？”举弓的年轻人一听这个名字脸色就变了，“你说的是那头从山上下来的赤鬃兽？”
“废话，难道青山县还有第二头赤鬃兽？”
女武者白了他一眼：“监天司的巡查队今天早上在林子里追了它半条沟，没追上，估计现在正蹲在哪个树洞里发火呢。
你们要是不想碰上一头发怒的赤鬃兽，就别往深处走了。”
陈灼在文院的妖兽图鉴上见过赤鬃兽的记载。
序列九的长夜妖兽。
成年期体型如马，鬃毛呈赤红色，皮厚耐打，獠牙带火毒。
最麻烦的是它受伤后会进入暴怒状态，攻击速度和力道都会大幅提升。
以他目前刚入门的武道修为，单挑成年赤鬃兽确实有些冒险。
但如果是动用文道修为，击杀它虽然有些麻烦，但不是问题。
他对两人拱了拱手：
“多谢提醒。我只是去荒林外围转转，不往深处走。”
女武者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只是指了指告示牌的方向：
“那你至少看看那个。监天司今天早上刚贴的公告，荒林有赤鬃兽出没，建议序列九以下不要单独进入。
你要是真想去外围，至少跟着队伍走，别一个人。”
陈灼点了点头，朝告示牌走去。
告示牌上的内容繁杂多样。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一张监天司的官方公告，墨迹很新，印章的朱红色还没完全干透。
公告上明确写着荒林中发现赤鬃兽踪迹，建议序列九以下武者不要单独进入。
如有发现立即上报监天司，提供有效线索者可获银钱奖励。
除了官方公告，告示牌上的内容大致分为几类。
招募类最多，猎妖队伍招募临时队友，有人招武徒当搬运工，有人招武者当主力打手。
还有几个队伍专门点名要文院出身的秀才来负责用文术控场。
委托类也不少，药材铺收购荒林特有的草药，兵器铺收购妖兽骨甲鳞角，县城里几家大户挂了悬赏求购特定妖兽的妖核。
信息类最杂，有人贴了荒林最新的妖兽分布图，有人贴了正气长城巡查队的换岗时间表，还有几张小纸片是猎妖人之间的交易信息。
卖多余装备的，换妖兽材料的，甚至有一张写着
“代练武道，包教包会，价格面议”。
陈灼在告示牌前站了一会儿，将荒林妖兽分布图仔细记在心里。
在大致了解了外围区域的妖兽种类和等级分布，然后将监天司那张公告上关于赤鬃兽的详细信息也记住，这才转身朝荒林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出广场边缘，身后又有几个声音响起。
“又一个人独闯荒林的？今天第三个了。”
“看那身打扮，像是文院的秀才，秀才也敢一个人进荒林？真当正气长城外面是文院后山呢。”
“别管他，这些人不吃一次亏是不会学乖的。”
陈灼没有回头。
他走出广场，沿着通往荒林的山道大步走去。
山道两侧的灌木丛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树影，空气越来越清冽，文气浓度也在缓慢下降。
正气长城的覆盖范围以外，文气便不再像县城里那样充沛。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更适合武道修炼。
没有文脉和阵法的庇护，一切都回归到最基本的力量对抗，拳头对爪子，气血对妖力。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