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帮的据点后面有一排旧屋,原是堆杂物的。
谢行让人收拾出两间空房,其中一间给了陈灼。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角搁着一个粗陶水缸,缸里的水是傍晚新换的,还带着井水的凉气。
条件比陈府差得多,但胜在清净。
院墙外就是正气长城巡防的换岗哨道,除了早晚两次甲士交接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陈灼不挑住处。他在荒林里能蹲在树杈上假寐半个时辰,有张床已经是奢侈。
住下来的几天,他的日程几乎是雷打不动。
天不亮出门,沿着谢蕴给的东区地图一条兽道一条兽道地清过去。
天黑透了才拖着猎物回来。
赤鬃兽被除掉之后,东区的妖兽等级分布出现了短暂的真空,几头原本被赤鬃兽压制的序列九妖兽开始争夺地盘。
正好被他一只一只找出来练手。
石甲虫王被他用虎剪绞碎甲壳,水蟒被他用虎扑轰碎了颅骨,铁羽雀群被他用日字文术从树冠上逼下来再用拳脚解决。
每猎杀一头,精噬便运转一次,妖兽的妖力被层层剥离,精华汇入丹田,杂质排出体外。
他的气血总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拳锋上附着的气血光芒越来越凝实,从最初极淡的金红色变成了如今清晰可辨的赤金色。
晚上回来,陈灼并没有着急回房。
堂屋里总是聚着几个还没散的猎妖人,有的在修补装备,有的在分拣当天的收获,有的只是单纯坐在长凳上喝着粗茶歇口气。
陈灼会在堂屋里坐一会儿。
就有人拿着卷了刃的刀过来问他怎么发力才能一刀劈开石甲虫的背甲。
对于这个问题,陈灼也没有藏私,大方的分享了出来。
他便接过刀比划两下,从虎扑的腰胯合力讲到虎剪的双臂交错绞杀,把五禽戏里适合猎妖实战的发力技巧拆成简单的步骤讲给对方听。
“是这样?”
那人比划了一下,动作有些青涩。
“对,这里用力再猛一点,然后是这里……”
陈灼没有刻意去宣传这件事情。
但孙奎第一个搬了张凳子坐过来听,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到后来,连那个给长刀开锋的学徒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蹲在角落里默默记他说的每一句话。
这种日子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的武道修为从初入序列九稳步推进到武者中段。
五禽戏的虎戏七式已经全部熟练掌握,猿戏的步法也在实战中反复打磨,能在树冠上追着铁羽雀的脚步而不踩断一根细枝。
猎妖帮也在东区站稳了脚跟,谢行脸上的笑容比陈灼刚来那天多了不少。
连孙奎都开始用“咱们李执事”来称呼他。
一天傍晚,陈灼从荒林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他推门进堂屋时发现气氛不对。
谢蕴蹲在堂屋角落里,面前站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大概只有四五岁。
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脸上脏兮兮的。
谢蕴正用一块湿布给最小的那个擦脸。
旁边还有几个猎妖人在低声议论,陈灼隐约听到“青狼会”“村子”“无家可归”之类的词。
谢行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最大的那个孩子。孩
子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给身边更小的那个。
谢行看到陈灼,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
原来这些孩子是城外一个猎户村子的孤儿,村子前几天被青狼会的人强行征用猎场,冲突中几个猎户被打伤,村里的房子也被烧了。
大人伤的伤散的散,只剩下这几个孩子没人照看。
被谢蕴在广场上发现时正蹲在告示牌底下捡别人掉在地上的干粮渣吃。
“帮里已经养了不少伤员,再添几张嘴,粮食倒是其次,关键是住不下。正想着明天送他们去县城里的慈幼局,但慈幼局那边名额满了,不一定收得下。”
谢行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
陈灼看到这一幕,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长夜妖魔是否来袭,正气长城是否建立,貌似和底层百姓没有太大关系。
生活依旧是这幅模样,被天灾人祸所患。
同时,这也坚定了他向上攀爬的决心。
唯有成为顶层的一小撮人,才能真正的掌握自我。
才能成为决定命运的那一种人。
想到这,陈灼不禁有些手痒,从旁边拿出了一张白纸。
动笔写下。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落笔,陈灼顿时觉得心情舒爽,但没有领悟任何其他。
不过他也不在意。
他的本意就不是为了能领悟文术来的。
“李大哥,这是你写的?”
“偶有所感,偶有所感。”
陈灼顺口说这,然后将纸收了起来。
谢蕴小声读了一遍。
“李大哥可惜了,要是早几年高低能混个文人当当。”
陈灼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夜他悄悄回了趟陈府。
“少爷?您回来啦?”
见到他,青萝小声惊呼。
之前陈灼说要出去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取点银子,一会就走。”
“哦,好。”
青萝看了眼陈灼,对他的话没有一丝迟疑。
随后转身去账房取了一袋碎银和两贯铜钱。
又从厨房里包了几块干肉和烙饼塞进包裹里。
“有心了。”
陈灼夸了一句,然后连夜返回猎妖帮,将这些东西丢在门口。
翌日,门外传来了谢蕴大惊小怪的声音。
“哥!快看,家门口怎么有一大笔银子!”
听闻,谢行急忙跑出来查看。
见真的是一大笔银子后,内心顿时惊疑不定。
是谁将这笔银子放在这里的?
是不是有人对他们有着什么企图?
帮内众人也走出来,三言两语的议论着。
“肯定是谢老大好人有好报!”
“上天有好生之德啊!”
“说不定是某个神秘人给出的抚养费?那几个小孩出身不凡?”
陈灼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众人的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最终还是在共同的商议下,将这笔银子做为几个孩子的专属开支。
从那天起,陈灼的日程又多了一项。
白天依旧是猎妖修炼,傍晚回来后,堂屋里不再只是等着学发力技巧的猎妖人,角落里还多了几个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孩子。
他们听不懂虎扑的腰胯合力,但他们对这个满身肌肉、说话简洁的“李叔叔”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陈灼没有当过启蒙先生,他给孩子们讲的东西和给猎妖人讲的完全是两套。
毕竟是书香世家,是文人出身。
能教导队东西肯定不少。
从把武道最基础的气血运行路线编成顺口溜到识文典籍,再到经文初解。
没种都在他的教导下自己有新的感悟。
陈灼顿时明白,这种感觉名叫教学相长。
谢蕴有时候会搬张凳子坐在旁边看。
每次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想起当初在荒林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情景。
赤着上半身站在赤鬃兽的尸体旁边,满身血污,眼神锋利得像刚开过刃的刀。
当时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半个月后,这把刀会蹲在堂屋里手把手地教一群孤儿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