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陈灼照常在天亮前出了门。
东区的兽道他已经了如指掌。
哪条路通往水源,哪片灌木丛里容易蹲着石甲虫,哪棵老树的树洞里住着一窝铁羽雀。
他闭着眼都能走对。
半天的工夫清了三头序列九初境的妖兽,精噬将妖力转化为气血,丹田里的气旋又凝实了几分。
回到猎妖帮时,日头刚过正午。
陈灼将猎物往收购铺一丢,换了银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后院修炼。
他在堂屋里教了这些天,发现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题。
没有书。
那几个孤儿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正是启蒙的年纪。
陈灼教他们识字,从最简单的天地日月、山川草木教起。
但这些字写在地上,孩子们只能用树枝跟着画,画完就没了。
他前几日回陈府取了些纸笔过来,可光有纸笔没有书,学一个字忘一个字,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猎妖帮的这群人,孙奎大字不识一筐,谢蕴勉强能读写。
但她的学问是跟着谢行在猎妖路上零零碎碎学的,认字够用,教书远远不够。
至于谢行,他倒是正经上过几年私塾。
可他得管着帮里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哪有时间坐下来编书。
陈灼想到了《千字文》和《三字经》。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启蒙书籍的。
一般人都入门就是抱着《经文》在那里阅读。
条件好一点的只不过多了老师在旁边教导罢了。
想到这里,陈灼萌生了一个想法。
既然没有书,那就自己写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这两本书的人。
从梁武帝命周兴嗣集王羲之千字编纂成文的典故,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开篇,再到“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韵文。
中间的每一句都刻在他脑子里。
需要的只是时间。
但眼下县城无事,正好是他用来潜心专研的时机。
想到就做。
当夜他便开始动笔。
桌上铺开一叠裁好的竹纸,磨好墨,先写《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灼的字是正经练过的,端楷工整,每个字的大小间隔都控制得精准如一。
四字一句,八句一行,每页十六句。
写到一半时他停了一下。
他想到这书不只是给孩子们看的。
猎妖帮里像孙奎这样不识字的占了大多数,他们不识字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他们从小就没有机会学。
如果把《千字文》贴在堂屋的墙上,每天教几句,用不了多久,认字的人会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那些猎妖人或许不需要吟诗作对。
但认字意味着能看懂告示牌上的通缉令和妖兽分布图,能在签契约时不被青狼会那种外来帮派糊弄。
所以他的用词不能太文,每个字旁边都用朱砂笔画了简图。
“日”字旁边画个圆圈加几道光芒,“水”字旁边画条弯弯曲曲的溪流。
他在文院教过书,知道什么方法能让零基础的人最快上手。
写完《千字文》后开始写《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三字一句,节奏明快,朗朗上口,最适合孩子们诵读。
他写到“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时笔锋略顿。
这几个孩子眼下连孟子是谁都不知道,将来也未必能参加童生试。
在文院那套标准里他们可能永远也成不了“读书人”,但他们和猎妖帮这群糙汉子一样,都该有一个识字的机会。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写。
写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时,他搁下笔转了转手腕。
从晚饭后坐下动笔到此刻,少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桌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写好的书页,他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重新提笔接着写下去。
从三皇五帝到诸子百家,从四书五经到历史朝代,整部《三字经》的千余字被他用工整端楷抄满了最后一页纸。
他将散落在桌上的书页按顺序整理好,对齐边角,再用针线在左侧装订成册。
两本手抄本,封面上分别写着《千字文》和《三字经》,字迹端正工稳,墨迹已干。
写完这两本不过是开了个头。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陆续编写了几本更适合初学者的小册子。
把日常用字按类别编排,每种事物旁边都附了简单的注释和图解。
教的时候从日常用语入手,不拘泥于顺序,学以致用为先。
他从来不是什么专业的启蒙先生。
但他本身底子扎实,加上在文院当教习时积累的实操经验。
编出来的教材比寻常私塾的通用读本更适合这群特殊的学生。
这几本册子编成之后,白天猎妖,晚上授课便有了章法。
孩子们每天学八个新字,第二天复习前一天的再学新字,孙奎那帮猎妖人也跟着蹭课,有时候为了抢前排的长凳差点打起来。
在教导的时候,陈灼发现自己体内的文气总量也在不断上涨。
顿时明白,教学也是一种文道行为,可以用来整涨文气。
看了眼自己的面板,现在上面已经有了高达111点文气。
晋升秀才后,本身获取文气的效率提升。
再搭配上功法,和装备栏中的装备效果。
文气获取速率不是一般的快。
只是这距离晋升举人还有一大截的路要走。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晋级序列八举人的要求。
1、文气积累至200点。
2、掌握至少五道文术,其中至少一道达到“大成”境界。
3、通过域衙组织的试炼。
4、需有至少一篇文章或诗作在府域内流传(且被多位同序列文人认可)。
文气这点要求好说,无法就是水磨功夫。
虽然不晋级,有文气获取上限。
但只要翻阅典籍,多读多看多写,迟早能达到的。
至于第二点,他的石字文术已经达到了,无需另外费功夫。
第三点嘛,得文气到达200点后去申请,对他来说也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第四点则是考验天赋的要求。
他现在还没有能符合要求的著作。
主要是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放在文道上,等抽时间来举办几场文会,借鉴一下远世界的知识。
对他来说也不什么难事。
这就是做为穿越者的自信。
盘点完毕后,陈灼心情舒畅,举人的晋级之路已经明晃晃的摆在了他眼前。
没有太多在意的,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这天上午,陈灼照常去广场购买教学用具。
纸用得快,墨锭也磨秃了好几块,需要补充。
好在这些都是普通的纸墨,换成文人用的他还真承担不起。
他沿着广场边缘的商铺一间一间走过去,刚在文具摊前挑好几块松烟墨。
余光瞥见告示牌前围了一大群人,比平时还要多上几圈。
他本不打算凑这个热闹。
广场上每天都有新的告示,猎妖队伍的招募、妖兽材料的收购、监天司的公告,没什么稀奇的。
但人群里的议论声零零碎碎飘进他耳朵里,几个关键词让他停下了脚步。
“副县令”“通缉”“妖族”。
陈灼将墨锭塞进袖中,朝告示牌走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半个月下来,广场上的猎妖人都认识了这个满身肌肉、猎杀赤鬃兽跟杀鸡似的“李执事”。
告示牌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崭新的通缉令。
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纸张边缘齐整,显然贴上去不超过一个时辰。
画像上的周文渊穿着那身他见过无数次的青色官袍,面容瘦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画像下方写着两行字:“
周文渊,原青山县副县令,勾结妖族,图谋不轨。现畏罪潜逃,有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有擒获者赏银五百两。”
落款是县衙和监天司的联合大印,朱红色的印章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陈灼盯着那张通缉令看了片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勾结妖族。
这个罪名他再熟悉不过。
十年前谢家被王家灭门时,用的就是同样的罪名。
谢家确实接触了妖族,但那是被王家逼到走投无路之后的无奈之举,和通缉令上所说的“图谋不轨”完全是两回事。
如今十年过去,同样的罪名又扣到了周文渊头上。
但稍微知道些局势的人都能看出这只是一个借口。
现在已经不是十年之前了。
人妖和平协定都签订了多少年了。
虽然有这个名义,但谁敢说自己没有接触过妖族?
所以一般私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个罪名依旧保留,就想现在这样。
陈灼脑海中的思绪转瞬即逝。
周文渊在青山县经营了十年,从王仲庭手下的书吏做到县令。
再到如今的副县令,他知道太多秘密。
牵扯太多利益。
现在袁崇山上任,萧千锋掌监天司,宋知远升进士、文院升格书院,三足鼎立的新格局正在重塑,周文渊这个旧格局里的老狐狸,对谁都是隐患。
他想起在密室岔路口分别时周文渊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右侧石室中那些被翻阅过但没有被带走的竹简,想起周文渊随手写在纸上又扔在地上的几条心得。
周文渊没有带走那些东西,说明他走得很匆忙,也许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现在通缉令贴出来,周文渊要么已经远遁千里,要么正藏在某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等着翻盘的机会。
以他对周文渊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陈灼从人群中退出来,继续去文具摊挑了两刀竹纸,又买了几块墨锭和两支新笔。
回到猎妖帮后,他将纸张和笔墨放进自己房间,然后像往常一样去堂屋里教孩子们识字。
今天的课是复习前几日学过的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山”字,让孩子们轮流上来认。
最小的那个孩子举手最快,声音清脆地念了出来。
旁边几个猎妖人也跟着一起念,堂屋里一片热闹。
他将树枝递给旁边的谢蕴,让她接着带孩子们复习,自己走到院子里。
孙奎正蹲在井边磨箭头,看到陈灼出来便问了一嘴:
“广场上出啥事了?围那么多人。”
陈灼稍微提了一嘴,但没有说的太详细没。
只是嘱咐他这几天打猎别走太远。
东区边缘靠近官道的地方尽量少去。
孙奎虽然不明所以,但半个月下来他对陈灼的判断力已经养成了下意识的信任,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安排完帮里的事,陈灼独自回了房间。
他坐在桌前,将今天买的纸张裁好,继续编写还没完成的教学小册。
写到一半,他搁下笔,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周文渊的通缉令不会只影响周文渊一个人,所有跟他有过交集的人都会被重新审视。
而陈灼自己跟周文渊的交集远不止公开场合的那几次寒暄。
两人一同进入过遗迹,分头探过密室,在文脉的见证下签过契约。
虽然他没有直接联通文脉,而是转嫁到自己的不可知域中。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萧千锋那种实干派眼里。
得加快进度了。
武道必须尽快冲上武者巅峰,尝试晋升一下武师。
武者的晋升简单太多了。
同时五禽戏中的虎戏七式要全部练到炉火纯青,猿戏的步法要能在任何地形中自如切换,流转初解这套功法的运转也要再提升一个层次。
还有“消”字文术,他必须先把手头能掌控的力量全部抓稳。
至于孩子们的教学,教材已经编了大半,剩下的可以交给谢蕴继续完善。
她的学问底子虽然不算深厚,但这半个月跟着他编书教课,进步很快,独自带孩子们认字读经已经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