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灼站在原地,脑中快速转了几圈。
眼下这局面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顾青娥是他的师姐,谢蕴是他在猎妖帮的同僚,两个人都知道他不同的身份,也都不知道对方知道多少。
再这样互相试探下去,尴尬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先转向顾青娥,嘴唇微动,以文气传音入密,将声音凝成一线送入她耳中。
“师姐,谢蕴不知道我是陈府的人,我在正气长城外用的化名是李灼。
猎妖帮跟我只是合作关系,她哥哥谢行是帮主,我挂了个名誉执事的名头,为的是情报和猎场资源。
具体的回头再跟你细说,现在先帮我圆一下,别在她面前拆穿。”
顾青娥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话,也没有点头,只是将目光从谢蕴身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陈府大门的方向,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师弟,陈家主突破武宗是青山县的大事,文院和猎妖帮都在邀请之列。
你既然正好在谢姑娘这边,就顺便替我招待一下,我先去送贺帖。”
说完便提着书匣朝陈府大门走去,步伐从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灼暗暗松了口气,转身面对谢蕴,拱了拱手,语气坦诚:
“谢姑娘,之前没有跟你说实话,是我的不是。
我不叫李灼,我叫陈灼。陈府的陈,灼热的灼。
刚才那位是我师姐,文院院长的女儿。我之所以用化名在猎场活动,是因为文院教习的身份在外围猎场太扎眼,不利于修炼武道。
瞒了你半个月,对不住。”
谢蕴眨了眨眼睛,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已经走到陈府门口的顾青娥,再看看面前这座挂满红绸的朱漆大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摆摆手,语气爽利:
“李大哥,哦不对,陈大哥。你瞒就瞒了,反正你帮猎妖帮拿下东区是真的,教孩子们识字也是真的,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
不过,你爹是武宗这件事,你可没提前告诉我。
难怪你一个人在荒林里杀赤鬃兽跟杀鸡似的,原来是有家传的。”
陈灼也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他让谢蕴在门外稍等片刻,自己从侧门闪进了陈府。
后院还是老样子,青萝正在廊下收晾晒的衣物,看到他翻墙进来,差点把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
“少爷!你怎么又翻墙”陈灼竖起一根手指在她唇边,示意她别声张。
然后快步进了自己的房间,换下那身猎妖帮的猎装,穿上了一套干净的交领长衫。
文士袍是来不及穿了,这套长衫虽是常服,但料子和剪裁都是正经文人的规制,足以应付场面。
他刚走出后院,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谢摇音。
继母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裙,发髻上插了一支新的银簪,眉眼间带着盈盈笑意,看上去心情极好。
她看到陈灼,目光在他那身长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手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细碎伤疤,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
“你爹在前厅等你呢,快去吧。”
陈灼心里默默嘀咕着两人都关系,腿上却利落的溜走了。
他可不想单独跟继母呆在一起。
陈灼走到前厅时,陈天生正站在厅中央接受宾客的祝贺。
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长袍的陈天生与方才在门口时那股锋芒毕露的气势相比,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但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气血余韵仍在衣袍下隐隐流转,让每一个走进前厅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看
到陈灼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站到自己身侧。
宾客陆续落座,大典正式开始。
先是县衙派来的礼官宣读贺词,洋洋洒洒一篇骈文将陈天生夸成了青山县的擎天之柱。
然后是文院的代表送上贺帖与一套文房四宝作为贺礼,接着是正气长城外围几个猎妖帮派派来的代表。
谢行和孙奎也在其中,两人看到陈灼站在陈天生身边时,脸上同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孙奎张了张嘴,被谢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灼对两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待宾客到齐,陈天生从主位上站起身。
他没有准备长篇大论的稿子,只是环顾一周,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那是武宗特有的气血共振,不是文人的文气传音,却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诸位,陈某半生习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踏入武宗之境。
此番突破,一半靠自身积累,一半靠机缘巧合
。什么机缘,不便细说,但有一点可以让诸位放心,陈某既入武宗,便会担起武宗该担的责任。正气长城外的猎场秩序,陈某会出力维护。
长夜妖魔若敢犯境,陈某会站在第一线。这不是客套话,是武者之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今日略备薄酒,诸位不必拘礼,请!”
席间觥筹交错,陈灼陪着陈天生挨桌敬了一圈酒。
谢行和孙奎那一桌在角落里,陈灼特意多停了一会儿。
孙奎端着酒杯,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文人打扮,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李——陈执事,你这变化也太大了。要不是行哥拦着,我刚才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陈灼跟他碰了碰杯,低声道:
“化名的事改日再跟你们细说,今天先喝酒。”
孙奎咧嘴一笑,一饮而尽。
敬完最后一桌,陈天生将陈灼拉到廊下。
秋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陈天生负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陈
灼展开一看,正是那张盖着县衙与监天司联合大印的通缉令。
“你是文院的人,这张通缉令你应该比我更早看到。”陈天生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文渊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是知道陈灼和周文渊共同下遗迹探索的事情的,所以才有此一问。
陈灼将通缉令折好还给他,如实说道:
“通缉令上的罪名是勾结妖族,但这明显是个幌子。
至于周文渊是否真的勾结了妖族,我觉得不是,他应该是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报。
这张通缉令出来时他在我们陈府夜访的事不算秘密,加上他之前跟王家的关系被翻出来,袁崇山和萧千锋需要一个理由来清理他,他恰好是最合适的目标。”
陈天生点了点头,将通缉令重新收好:
“你和他的交集,不止公开场合那几次寒暄吧?”
陈灼犹豫了一下,将将事情大致交代清楚。
陈天生听完后默然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若敢来找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灼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