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散场时已是午后。
陈灼将谢蕴送到陈府门口,她没有多问陈家的事.
“陈大哥你忙你的,我先回去了”
陈灼点了点头。
“晚会我也回去。”
随后就目送着她跟着猎妖帮的人一起出了城。
倒是孙奎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嘴里嘟囔着
“我就说咱们李执事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结果被谢行一把拽走了。
陈灼在陈府多留了一会儿。
跟青萝交代了几句话,又去账房支了些银钱和几匹旧布。
准备给猎妖帮的孩子们添几件冬衣。
天气转凉,荒林边缘的风已经带了寒意,那几个孤儿身上的麻布衣撑不了多久。
处理完这些杂事,他换了身便装,再次出城朝正气长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猎妖帮时天色已近黄昏。
堂屋里聚着几个人,谢行正在跟孙奎核对明天的出猎路线。
谢蕴蹲在角落里教三个孩子认字,用的正是陈灼编的那本手抄《千字文》。
看到他推门进来,几个猎妖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孙奎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陈执事!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在这儿琢磨半天了。”
你到底是还是武宗家的少爷,还是咱们猎妖帮的名誉执事?”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气氛倒不紧张,更多的是好奇。
毕竟对他们来说,猎妖帮里藏着一个文院教习兼武宗之子,这种事够在酒馆里吹上三天三夜。
陈灼在长凳上坐下,接过谢行递来的粗茶喝了一口,将这半个多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在正气长城外用化名磨练武道,碰上猎妖帮纯属巧合。
陈灼说得坦荡,也没有回避自己隐瞒身份的考虑,猎妖人们听完后反应各不相同。
孙奎挠了挠头说反正不管姓李还是姓陈,能猎杀赤鬃兽就是好执事。
谢行最务实,确认了两件事:一是陈灼还会继续在猎妖帮挂名誉执事的职,二是他武宗之子的身份不会影响帮里的日常运作。
两件事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便不再多问。
随后拍了拍陈灼的肩膀,
“说了句以后东区的事还得仰仗你。”
谢蕴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在一旁抿着嘴笑,手里继续翻着那本《千字文》。
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陈灼却明白,他在这里呆的时间绝对不会太久了。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段时间还好,时间一场,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事情发生。
陈灼正要起身回后院,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三个孤儿中那个最小的男孩,小名叫小石头。
这孩子平时最安静,别人跟着念书时他总缩在角落里不出声,今天却主动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蕴在旁边替他解释道:
“小石头这几天一直在等陈大哥回来,说是有话要跟你说。”
陈灼蹲下身来,视线与孩子平齐。
小石头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李叔叔,我也想学认字。我想像你一样,能看懂告示牌上写的什么。”
这孩子才五岁,平时连说话都不太利索,这句请求却说得异常流利,显然是在心里憋了很久。
陈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掌轻轻按在孩子瘦弱的肩膀上,分出一丝极细的文气探入他的经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体内有几条经脉对文气有微弱的亲和反应。
虽然远不如正经文院学生那种饱满的通透感。
但在完全没有受过任何启蒙的孤儿中,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天赋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谢蕴招了招手,让她今晚在堂屋里多留一盏灯。
当晚的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
陈灼将小石头叫到跟前,从最基础的天地文字感应开始教起。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日”字。
让孩子将手掌按在字上,然后引导他闭上眼睛,去感受字迹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微弱的文气波动。
这种教法与文院的启蒙方式截然不同。
文院教的是先认字形、再悟字义,陈灼却反其道而行之。
先让孩子感受天地文字本身的能量,再回过头去认它的形。
原因是这孩子天生对文气有感应,直接让他触碰字中气韵,比死记硬背字形要快得多。
这也是流转文派最常用的启蒙方法。
小石头闭着眼睛蹲在地上,小手按在泥土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日”字上,额头微微冒汗。
过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困惑:
“叔叔,这个字是暖的。”
陈灼问他怎么个暖法,他想了半天,伸出另一只手比了比自己的手心,又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虽然他说不上来,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他能感觉到。
陈灼又在地上写了一个“月”字,让他再试。
这一次孩子更快地给出了反馈。
这个字是凉的,像晚上井里的水。
两种字韵的区别,他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就分辨了出来,虽然不是真正的文气入体,但已经摸到了天地文字感应的门槛。
陈灼看着这个蹲在地上认真地用小手对比两个字温度的孩子。
心中微微感叹。
“没想到居然能发现有天赋的孩子。”
事实上,有文道天赋的人并不少,他们只是缺少被发掘的人。
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文人的晋级需要消耗大陆资源,没有资源的话,光有天赋也没用。
没有兑现的天赋终究只是废纸。
而且这孩子的文道天赋大概在中等偏下的水平。
陈灼心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谢蕴说。
“接下来几天每天带他感受两个字吧!”
谢蕴又惊又喜,连忙点头应下,把小石头拉到身边,继续带着他“摸字”。
小石头的事告一段落,但陈灼心里还悬着另一件事。
他在回猎妖帮的路上就已经注意到,东区边缘的妖兽活动轨迹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像是那种赤鬃兽被猎杀后正常的领地争夺,更想一种更深层、更系统性的迁移。
他让孙奎把最近一周的猎区巡查记录拿来,对照谢蕴那张妖兽分布图,在桌上铺开了仔细比对。
孙奎的巡查记录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信息很实用。
东区深处原本是序列九妖兽占据的几片密林,最近一周同时出现了序列九巅峰妖兽的踪迹。
其中有两头是他半个月前从未见过的品种,一头是铁脊豹,另一头是毒涎蟒。
这两种妖兽都是对天地能量变化极其敏感的物种,通常只在深山矿脉附近活动。
如今却出现在靠近正气长城的外围区域。
此外,所有妖兽的分布都在向外推移,整体趋势是从青山山脉的方向朝正气长城这边挤压。
“不是个别妖兽的随机游荡,而是整片猎场的妖兽在集体往外挪。”
陈灼观察到时候,孙奎在后面补了一句。
“正气长城上的监天司巡查队最近也加强了巡逻频率,我昨天傍晚回来时看到城墙上多了一组探照阵盘”。
陈灼点了点头,将这个情况记在心里。
这显然是监天司也检测到了外围的异常能量波动。
放下巡查记录,陈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能同时影响这么多妖兽、迫使它们集体向外迁徙的力量,整个青山县只有一个源头。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的远山轮廓,缓缓说了三个字:青山遗迹。
半个月前他和周文渊从密室中取走流转派传承时,密室的禁制就曾短暂地释放过一股极为古老的文气波动。
那股波动对文人和武者来说只是一闪而逝的信号。
但对常年栖息在遗迹周围、依靠天地能量分布来划分领地的妖兽来说,却是一场地震。
它们被更强的妖兽从深山老巢里挤出来,一层一层往外推,最终推到东区猎场、推到正气长城脚下。
“那岂不是说,以后来东区猎妖的人会越来越多?竞争会更激烈?”
孙奎想问题的方式很直接。
这对猎妖帮目前在东区的优势确实是个挑战,但陈灼看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他的武道修为刚冲到武者中段,距离武师还有一段关键的路要走。
武师与武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将气血凝练为武道真气,在丹田开辟气海。
这一关需要外部的压力来推动内部的质变。
寻常武者在武者巅峰时期需要大量的实战、丹药辅助和长时间的闭关才能完成真气凝练。
但他不同。
他有流转初解这套专门为文武双修设计的功法,还有精噬可以直接将妖兽的妖力转化为自身气血。
对他而言,压力越大,猎物越强,真气凝练的速度就越快。
随后他转头看向孙奎
“你去通知帮里的人,明天起东区猎场暂时封闭,所有猎妖人撤到外围广场附近的中立区域活动。”
这道封锁令用猎妖帮名誉执事的权限发布。
理由是近日出现多起序列九巅峰妖兽伤人的事件,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谢行接到这个消息时有些困惑。
东区是猎妖帮刚站稳脚跟的地盘,放弃东区等于放弃帮里最优质的收入来源。
但他没有反对,只是问他下原因。
陈灼的回答很简单:妖兽即将暴动,性命为先。
谢行听到后深以为然。
房间内,陈灼看着天空,心里默默盘算着。
东区深处如今遍布序列九巅峰的妖兽,对普通猎妖人来说是险境,对他而言却是一座天然的试炼场。
他需要一个能在短时间内给自己足够压迫感的对手。
然后借着那股压迫感,将体内已经积累到接近饱和的气血凝练为武道真气,在丹田开辟气海。
序列八,武师。
真气外放可达百步,刀剑难伤,可在长夜中独立行走。
这道门槛,他要尽快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