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关的校场被临时改成了刑场。场地的高台是从前点兵的将台,台上铺了青石板,表面还残留着操练时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凹痕,凹槽里积着薄薄的灰土。三万守军列阵三面,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一直延伸到校场边缘的石墙下,黑压压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旗杆上的铜铃被吹得微微转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旗面被风压向一侧,过了片刻又弹回原位。
林辰一身玄色大将军甲,腰间悬着星辰剑,他站在高台中央,肩甲上的搭扣系得紧,甲片边缘贴合着衣料,没有多余的晃动。周仲山、沈策、冷锋分列他左右两侧。周仲山按着剑柄,腰背挺直,下颌微微绷着;沈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台下人群,在城头的旗杆处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冷锋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手搭在刀柄上,目光落在高台中央那三个跪着的身影上,没有移开过。赵轩站在高台侧后方,手里攥着一卷供状,布面已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边缘处有被反复折过的痕迹。苏灵儿带着药工队站在阵外,药箱靠在脚边,目光落在那三个跪着的身影上,没有移开。伤兵营里能走动的伤员也来了,有的拄着木棍,有的靠在同伴肩上,校场边缘还站着一些从城里赶来的百姓,没有人说话。
陈子墨三人被反绑着跪在高台中央,锦衣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有的地方已经被撕破了,露出下面沾着泥的衬里。他们的头发散乱,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陈子墨的背上有一道被刮破的口子,从肩胛延伸到腰际,边缘处沾着干涸的泥土,每当他试图调整姿势时都会被锁链拉回原位。旁边的李景安跪着的姿势比其他人更靠后一些,上半身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挺直,但侧脸可以看到颈侧的皮肤,颜色比平时更浅,下颌线绷得很紧。王修远在最右侧,半个身子微微倾斜,视线一直落在地面上,没有抬起来过。
林辰开口时声音不高,没有刻意提高,但战域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推向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带上来。”赵轩展开供状念起来,声音比平时沉稳了许多,像每个字都在舌下压过一遍才放出来——从陈子墨三人如何被议和派陈侍郎安插进援军,到在探查沧澜江时主动接触邪族银面祭司,到天狼关的七塔联防部署、援军编制、林辰的修炼进度,一项接一项,每念完一条,校场上的安静就深一分。赵轩合上供状退后一步,台下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然后像被点燃一样,从校场前排开始陆续有人出声,有人骂了一句短促的脏话,更多的人没有说话,但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发白,前排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绷得很紧,从攥拳到手背发白,再到慢慢松开、再攥紧,整个过程持续了一阵。后排有人往前挤了几步,被前面的人抬手挡住,退回了原位。几个老兵攥着刀柄的手指泛白,但没有做出进一步的举动。
陈子墨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在嗓子里断成了几截:“我……我是为了天下苍生!议和才是唯一出路!打仗要死多少人?你们懂什么——”冷锋上前一步,一个耳光甩了过去。手掌接触脸颊的声响清脆而短促,陈子墨的头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来,身体前倾了一下又稳住。“天下苍生?”冷锋的声音不高,但咬着牙根,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咬牙切齿的力度,“沧澜江沿岸的村民被邪族抓去血祭,你站在旁边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天下苍生?天狼关将士守城守到尸横遍野的时候,你在邪族营地里喝酒,怎么不想想天下苍生?”陈子墨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但那些词在碰到喉咙之前就已经散开了,最终没有发出声来。
林辰抬手,校场上的声音同时收住。连风都像是停了片刻,旗面的飘动幅度变小,旗杆上的铜铃也在那一刻停止了转动。“通敌叛国,按军法,斩。”他每个字都落得平稳,刀斧手上前把三人按在断头台上,刀光闪过,三颗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血迹沿着石板的缝隙渗开。校场先是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漫过校场。有人举起了兵器,有人在喊,有人没有说话但站得很直。
林辰站在高台上,等那阵声音逐渐落定,才重新开口:“天狼关不养卖国之人,也不养怕死之辈。凡通敌者斩立决,凡临阵脱逃者斩,凡贪生怕死贻误战机者斩。凡奋勇杀敌者论功行赏,凡守城有功者擢升嘉奖,凡为国捐躯者朝廷厚养,天狼关永世铭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前排的士兵们在听他说完后有人的背挺得更直了一些,有人重新握紧了兵器。沈策站在一旁,目光从林辰的侧脸移到台下那些正在重新排列的队列上,在自己站定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收回了原本搭在腰侧佩剑上的手,将它自然地垂在身侧。
公审结束后林辰去了地脉石室。石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盘膝坐下闭目运功,战域顺着地脉向外延伸,但到了一百八十里处便停了下来,前方的地面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去路。他调整了几次推进的节奏,每次都触到同样的位置,每次都在同一个距离停下,域界范围的边缘在那条线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稳定的边界。他反复尝试了三天,每次收功睁开眼时石室里的光线都比之前暗一些,额角渗出的汗迹在石室的金光中变成浅淡的痕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