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刚落下第一声,营寨就活了。不是那种嘈杂的忙乱,而是铁甲与皮甲交错碰撞的声响在各帐之间依次相接,像一连串被依次点燃的引信,从帐篷和工事的间隙依次通过,逐个点亮各处正在整备的队列,从行军灶旁到兵器架前,再到辕门内侧。士兵们披甲时肩带拉到位后顺手把干粮塞进腰侧袋里,长矛底部磕在地上调整握持位置,脚步声在寨墙内侧的通道上从一端铺向另一端,每一步间隔的节奏都在同伴的脚步声经过之后保持原速,没有一人因被落下而加快,也没有一人因脚步太快而撞上前方。
攻城营走在最前面,冲车的轮轴刚从木架下被撬出来,云梯的木梁被扛上肩时带起一阵碎屑的窸窣声。弓箭手跟在后面,弓臂横在胸口,箭囊挂在腰后。阵法师捧着阵盘走在队形中段,丹师们的药箱背带交叉在身前,药箱底部贴着甲片外侧,行走时箱沿轻轻磕在腰侧的铁片上,发出均匀的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山顶的方向。
通往镇邪台的石阶从山脚向上延伸,窄得只容两人并排,两侧是空荡荡的崖壁,底部深不见底,只有灰色的雾气在石阶下方缓缓翻涌。石台四周被邪阵覆盖,厚实的黑色光幕贴着石台边缘下垂,与石阶相接处留有一道狭窄的缝隙。石台上黑甲林立,排列紧密,台沿四周堆放着滚石和火油罐,罐口封着布条,布条边缘已经被反复点燃过。昨日败退的邪将站在石阶顶端,正来回走动,检查守军的站位和器械摆放位置,对几处滚石的摆放角度做了微调。
“攻城弩准备。”沈策的命令在弓手阵列前方响起。二十架弩机在石阶下方一字排开,每架弩由两名士兵操作,一名扳动绞盘,一名装填箭矢。弩箭的箭头比寻常箭矢长出一截,箭杆中段包着一层薄铜,铜面上刻着细密的符文。第一轮射击时,弩弦的弹响在狭窄的山谷中格外清晰。破邪箭同时离开弩槽,箭尾带起的风声在阶面和崖壁之间来回弹射,形成一段不连续的噪声,随后撞上了石台上的黑色光幕,在接触面留下一连串纵向延伸的纹路,顺着光幕的弧面向外扩散,在扩散到边缘时开始消退。
“云梯!冲!”冷锋的声音接着落下,他本人已经踩上了石阶的第一级,第二级在他抬脚时随之踩实。敢死队紧随其后,云梯的木梁搭在肩上,前端微抬,像是在那狭窄的阶梯间寻找着适合展开的落脚点。上方滚石和火油交替下落,火油罐在台阶表面炸开后,火焰顺着青苔的残留蔓延,形成数道短暂的流痕,又被后续的滚石压灭。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在距离石台边缘还有一段距离时中箭,身体向侧面倾倒,被身边人一把拽住,但那道力量仍将他拉向一侧。冷锋的刀尖在台阶边缘的石面上擦出一道短促的火星,随即收回,另一名士兵从旁补上了那个空位。石台上方的邪将在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一道黑色邪刃沿着石阶表面切下来,从台阶上端的斜坡一直延伸到中段,在石阶表面的裂缝处留下几道细窄的刀痕。冷锋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但林辰的声音在那一刻赶到了他的耳边。
“退下来。”声音不高,但清晰,顺着风的方向传到了前阵所有人的耳中。冷锋的刀刃在鞘口处停住,收了回去,带队退到石阶底部。清点下来,敢死队伤亡近半,仍未触及石台上沿。
“邪阵太凶,石阶太窄,展不开兵力。”冷锋抹掉脸上的血。林辰没有看他的伤口,目光落在石台左角的阵基处,那里与其他地方不同,光膜更薄一层,边缘处可以看到旧有的凿痕和磨损。“赵轩,你带阵法师以地脉之力引七星阵的力量,打石台的左角阵基。那里是当年陆玄殉阵的缺口,也是邪阵最薄弱的地方。”
赵轩带领阵法师散开到石阶下方两侧,阵盘落地后指针顺着地脉方向摆动,指向了石台左角的深处。七道金色光柱从后方营寨中升起,划过一道浅弧,在石台左角的同一位置落下。光柱接触到阵基的瞬间,黑色光膜在那片区域出现了明显的收缩,边缘的厚度比别处薄了一截,那些凿痕和磨损在光膜的收缩中变得更加突出,像是从表面剥离了一层覆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