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陈屿吐出这一个字,人已经先往井后挪。
许清寒贴着井沿滑开,刀锋始终对着那束冷白手电。韩烈横杆一抬,堵在最后。周衡和杜骁一左一右扯绳提杆,沈拓把识别器死死抱在胸前,边退边盯那三团逼近的热影。
暗道那头没有立刻扑上来。
那束手电先往下一压,后面才跟出一串很短的铁器碰撞声。
不乱,短,脆。
是磨合过很多次的人才有的动静。
“不是临时撞上的。”许清寒压低声音。
“嗯。”陈屿没回头,“是来收尾的。”
收废站里没来得及取走的东西。
收闯进来的活口。
也收这一条被人故意抹掉的运货线。
井后那圈糊死的淤壳,陈屿在第29章探身下抓命种核时就摸到过,边缘有一圈不自然的凹槽。此刻他抬脚狠狠干上去,壳皮裂开,后面露出一条斜着往下的检修副槽,只够一人低头钻过。
一股更重的潮腥味扑了出来。
里面混着旧机油、烂泥和发涩的铁锈味,闻久了连舌根都发苦。
“我先开路。”韩烈说。
陈屿伸手把他拽住。
“你断后。”
“现在能顶住后面那一下的人是你,不是我。”
韩烈顿了顿,没争,横杆一转就站到了最后。
陈屿第一个钻进副槽。
里头比想的还窄,两边槽壁全是粗糙硬壳,肩膀时不时就要蹭一下。脚下不是水,是一层半干半湿的黑泥,踩上去滑,偶尔还能踢到断掉的滤网和废金属件。更麻烦的是,这条路不是平着往前,而是先往下折,再突然抬起来,像旧前哨专门留给搬脏货的人走的。
沈拓跟在后头,识别器的淡蓝光贴着槽壁晃。
“那三个人下来了。”
“没分开。”
“后面还有更乱的热源,不像人。”
“潮要顶上来了。”陈屿道。
话音刚落,后方就传来一声闷沉的震响。
像有什么大东西在更深处撞了井壁一下。
周衡头皮发麻,下意识回头。
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股震感顺着脚底往上爬,连牙根都震得发酸。
盲钻蜥只是先乱起来的小东西。
真往上拱的,还在后面。
“前头分叉。”许清寒忽然开口。
她眼最尖,先看清了副槽前头分出去的两条支道。一条宽,泥印深,明显常有人走。另一条几乎被废滤棉和碎铁条堵死,只留下一道侧身能挤过去的缝。
“走窄的。”陈屿只看了一眼。
杜骁皱眉:“宽的更快。”
“也更容易封。”陈屿把探杆往窄道里一捅,挑开表面的滤棉,“他们运东西走宽道,堵人也会先堵宽道。”
滤棉翻开,后头露出一道发黑的旧滑轮印。
不是临时钻出来的生路。
是运过东西的小副线。
几个人立刻鱼贯挤了进去。
还没走出十步,宽道那头就亮起了第二束灯。
紧接着,一声低喝传来。
“左支线,追。”
那一声一出来,几个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这不是拾荒者,也不是墙外混口饭吃的回收队。
是认路、认结构、专门吃这口脏饭的人。
韩烈骂了一句,回手狠狠干断旁边半截烂支架,哗啦一声砸在窄道后头,多少挡了一下。
“能卡一口气是一口气。”
“够了。”陈屿抬了抬下巴,“前面到了。”
窄道尽头不是出口,而是一间更小的废料中转舱。
舱顶塌了半角,灰白天光从裂口里漏下来,把地上一堆废封箱板、旧滤芯和空掉的黑色粉筒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最里面那面墙早被人从外面拆开,半截锈轨露着,一辆废弃的小转运滑车歪在边上,轮子卡着碎石,边缘却有很新的磨痕。
沈拓吸了口气。
“他们真从这儿搬东西。”
“不是搬下来。”陈屿看着滑车边那两道拖痕,“是往上送。”
顾沉舟是核验口。
林处是上转口。
墙外这批人,是吃货的那只手。
到了这一步,线已经套上了。
后头窄道传来一阵碎石滑动声,追上来的人已经撞开了韩烈刚砸下去的支架。
周衡刚要说话,许清寒忽然望向塌口外侧,声音低得只剩一线。
“外面也有人。”
陈屿抬眼扫出去。
塌口外不是平地,是一段贴着裂隙边缘的断坡。坡下埋着旧钢索和半截天线杆,再往前十几米,就是训练图上标过的撤离缓带。可这时候,坡顶两块碎墙后头已经亮起第三束光。
不是追兵。
是堵口的。
里头追,外头堵。
摆明了要把他们埋死在这条线上。
许清寒眯了一下眼。
“右边那个站姿有问题。”
“不像墙外人,像校内练过基础架枪步的。”
赵家的手,到这会儿算是伸出来了。
陈屿心里反而更沉了一层。
赵家、顾沉舟一系、墙外转运线,三边这一下是实打实扣上了。
“滑车拉出来。”他开口很快,“周衡、杜骁,把封箱板全压上去。沈拓,底下塞黑筒。韩烈,你推车。许清寒,跟我切右。”
没人再问。
现在没有时间让人犹豫。
陈屿俯身摸了一下那几根黑筒上的旧喷码。
“缓释抑污粉。”
过期了,筒身还受过潮。
可他要的不是药效,是一团扬起来能糊眼的灰。
他抬手掰开最外面那根,灰白结块掉出来,被他拍在车板底下。韩烈一眼就懂了,咧了下嘴。
“下坡撞左,翻车扬灰?”
“对。”
“不冲正中?”
“正中是给他们站着等的。”
后头脚步声已经冲进舱里。
最先露头的是个高个男人,深灰旧作训服,半张脸罩着防尘面罩,手里不是枪,是一截磨得发亮的短折钢叉。对方一看到陈屿,连废话都没多说,叉尖抬起来直冲胸口。
“东西留下。”
许清寒先动。
她没有抢着去拼正面,而是斜切进去,刀锋擦着钢叉侧面滑过,准确咬在那人手腕下两寸。对方手上刚松,陈屿已经反手抄起探杆,一杆捅在他肋下,把人连同后头第二个一起顶回窄道口。
“走!”
韩烈推车就冲。
滑车轮子碾过裂口,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随时会散架。陈屿和许清寒一左一右压着车头,周衡他们死死跟在后面,一股脑冲上断坡。
坡顶那三束光同时压了下来。
“拦住!”
“车上有东西!”
“别让他们下坡!”
声音里的急,比任何判断都更直接。
他们等的不是这几条命,是命种核和陈屿兜里的那几样东西。
陈屿只盯坡左那块松得最厉害的碎墙基。
“左边!”
韩烈肩膀一拧,整辆滑车斜着撞过去。
轰的一声,封箱板先碎,车底抑污粉和灰渣一起炸开,白蒙蒙一片扑了坡顶几人满脸。那块本就松动的碎墙基被车头狠狠干松,半边坡面跟着往下塌。
堵口的三个人谁也没想到他们不是硬闯,竟是直接掀坡。
其中一个脚下一滑,连人带石往下滚。
另一个刚抬手,就被粉糊了眼,动作慢了半拍。
许清寒抓住这半拍,刀锋一抹,直接划开对方持械的手背。陈屿借着塌坡掀起的失衡,狠狠干把滑车翻了下去,自己顺着车势往坡下扑。
那截乳白命种核贴在胸口。
摔下去的那一瞬,里面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热。
原本散在四肢百骸的气血,忽然像被一只手拢了一把,齐齐往胸口那一点塌过去。
陈屿耳边的声音一下远了。
他能听见韩烈在上头骂,能听见追兵急喊“别让他凝种”,也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一下比一下更重的搏动。
那不是碰到命种感。
是命种感往里扎了。
陈屿整个后背砸进坡下灰泥,第一反应不是爬,而是抬手死死按住胸口。
不是按那块骨芽。
是借着那股正往中间合拢的气血,把它往自己身体里那一点还没彻底定形的位置生生扣进去。
下一瞬,胸口像被烧红的铁钩从里头钩穿。
他眼前一黑,喉头直接涌上一口腥甜。
可那股热没散,反而在最疼的地方猛地一收,像乱窜的火终于被关进炉膛。
“陈屿!”
许清寒落地后第一眼看见他脸色,声音都变了。
陈屿抬手,先压住她后半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没死。”
嗓子哑得厉害,气却稳了。
他自己最清楚。
这一步,已经过去了。
正式入阶。
韩烈从坡上滚下来,胳膊擦得见血,抬头看见陈屿这状态,愣了一下,紧跟着就笑骂出来。
“妈的,你真会挑时候。”
“不然等他们给我腾地方?”陈屿吐掉嘴里的血腥味,胸口还疼,可呼吸和之前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之前那股力是散着顶。
现在是收住了,再往外放。
不用测,他自己都摸得出来。
沈拓也跌了下来,识别器还抱得死紧。
“后面的人没全压坡。”
“有两个还在追。”
“追不到。”陈屿拍了拍贴身内袋,“东西在这儿。”
周衡喘得厉害,爬起来第一句就是:“那现在往哪边?”
陈屿抬头望出去。
断坡再往前,就是那条被灰雾和废墟咬烂的撤离缓带。更远处,一根歪斜信号杆后,隐约能看见校方撤离白板露出的半截边。
离出口不算远。
也正因为不远,才更不能悄悄摸过去。
“往白板走。”陈屿说,“动静闹大点。”
许清寒立刻明白了。
回收签、联单、折燕队残页,这些东西只要还藏在暗里,就还有被人吃掉的余地。只要冲进校方视线,冲到撤离白板下面,后头那帮人就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韩烈抹掉脸上的血和灰,扛起半截横杆。
“那就冲。”
这回没人再纠正他说话糙。
几个人重新往前跑。
后头坡顶还有人影在追,更后面,裂隙深处那股越来越乱的群动还在往上翻。陈屿胸口那团刚刚拢住的火却越来越稳,每迈一步,劲都比刚才更沉一分。
他还撕不动顾沉舟背后那整条线。
也还不知道折燕队和父亲当年到底埋了什么。
可有一条东西已经落到了手里。
跑到半路时,陈屿隔着内袋摸了一下那叠湿透的纸。
最外层的回收签蹭开一角,露出下面联单上的一行补注。
`HC-17 /折燕转封`
陈屿眼神一沉,脚下却没停,带着几个人直冲那块在灰雾里露出来的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