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总控室内，幽蓝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垂落。
整片空间寂静得可怕。
巨大的环形会议台悬浮于半空，一道道投影依次亮起，代表着整支舰队最高权限的七位“舰长级单位”。
赵浪并不在这里。
按照舰队条例，涉及“文明处置级决议”的会议将由舰长团队独立完成初判，再决定是否向总督提交最终方案。
而此刻，关于“云岚星”的第一次正式文明评估会议，开始了。
筱雅站在会议台中央。
银白色军装贴合身形，长发垂落腰间，她的瞳孔中不断闪烁着海量数据。
“会议开始。”
“议题：BL-114514号文明是否具备接触价值。”
唰——
一道巨大的星球投影缓缓展开。
蔚蓝色的云岚星悬浮于众人面前。
紧接着，一串串数据开始浮现，那是关于云岚星的具体信息。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数据滚动的声音。
随后——
第一道投影缓缓亮起。
那是一个女子。
或者说——长得和赵浪极为相似的女子。
黑发，玄瞳，有着东方女子特有的气质。
——左舷一舰舰长，赵璃
以赵浪基因模板制造的仿生灵能生命体。
也是舰队中最接近“总督赵浪”的存在。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认为，可以接触。”
“理由？”
筱雅看向她。
赵璃抬起头。
“他们仍然属于智慧文明。”
“并且具有社会性。”
“他们拥有语言、秩序、文化、历史、艺术，以及感情。”
“说明他们还具备被引导的价值。”
她停顿片刻，“至少，目前如此。”
下一秒。
一道低沉而压迫感十足的机械声响起。
轰——
整个会议室轻微震颤。
一道高达数十米的钢铁投影缓缓出现。
猩红色独眼亮起。
那是——右舷一舰舰长，混沌。
舰队地表战争总指挥，超巨型战争机甲核心意识载体。
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移动天灾”。
“反对!”
它的声音像万吨钢铁在摩擦。
“建议直接清洗。”
“理由。”
“过于低效。”
混沌冰冷的开口。
“该文明生产效率低下。”
“资源利用率低下。”
“社会结构原始。”
“且存在高频率内耗。”
“毫无协约精神。”
“按照星际文明评估法案，属于典型的失败文明模板。”
它抬起头，猩红电子眼闪烁。
“此类文明通常会在未来一千至三千年内自我毁灭。”
“与其浪费时间观察，不如直接执行地表重构。”
唰，虚空投屏上——
一片恐怖画面浮现。
大陆板块撕裂，岩浆喷涌，超级海啸吞没整片大陆，亿万修士在星球级地震中化作尘埃。
混沌平静道：
“我可在十七小时内完成地壳引爆。”
“二十四小时内清洗全部地表生命。”
“随后建立新型工业殖民区。”
“如此，效率最高。”
会议室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
第三道投影亮起。
那是一团模糊的数据光影。
没有实体。
只有无数猩红字符在不断重组。
——右舷二舰舰长，歼星
舰队最高毁灭协议掌控者。
真正意义上的灭星执行AI，掌控灭绝令核心构造单元。
它的声音毫无感情。
“赞同毁灭。”
下一秒。
一门横跨星海的恐怖巨炮投影缓缓展开。
歼星炮。
能够直接摧毁星球生态圈的终极武器。
“根据推演。”
“该文明未来有7.4%概率对舰队形成威胁，概率过高。”
“建议提前抹除。”
“是否启动灭绝协议。”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
筱雅目光微微一凝。
“歼星。”
“当前阶段，不允许启动灭绝令。”
“收到。”歼星平静回答。
但那串猩红数据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随后。
第四道投影亮起。
金发。
蓝瞳。
身穿白色长裙。
像古老欧洲贵族般优雅。
——左舷二舰舰长，爱丽丝。
舰队精神控制总中枢。
她轻轻笑了笑。
“我反对毁灭。”
“原因？”
“因为他们还会哭。”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爱丽丝托着下巴。
“会痛苦。”
“会绝望。”
“有恐惧的思维存在，就会为了活下去挣扎。”
“说明他们还有人性。”她眯起眼。
“而且，我很喜欢那个叫苏婉月的小姑娘。”
“她的精神波动很有趣。”
“极端。”
“炽热。”
“像即将燃烧的火种。”
“这种人，很容易改变世界。”
混沌冷冷开口。
“感性判断。”
爱丽丝笑了。
“那你呢？”
“动不动就毁灭星球，难道不是情绪化？”
“我基于对舰队最高效有利的角度进行判断，毁灭是最节约时间的方法。”
“肃静。”
筱雅打断了争论。
随后。
第五道投影亮起。
一道模糊黑影坐在椅子上。
没人看得清它的脸。
——影子，右舷三舰舰长
舰队斥候总队统领。
速度强化型半机械生化人。
舰队最强侦察单位。
“中立。”
“理由。”
“信息不足。”
影子声音沙哑。
“这颗星球存在未知高能个体。”
“目前无法确认上限。”
“建议继续侦察。”
“同时建立本地情报网络。”
“优先评估顶级战力最为稳妥，若该星球是和歌者星同等级的文明，我们剩余的能量不足以将其歼灭。”
筱雅点头。
随后看向最后一道投影。
那是一片浩瀚的数据海。
无数光点在其中演化。
天机。
左舷三舰舰长，同时是全舰AI总枢纽。
真正统御整个舰队运算核心的存在。
“天机。”
“你的判断。”
数秒沉默后。
天机开口。
“文明具备观察价值。”
“原因如下。”
【一：该文明存在特殊能量体系】
【二：该文明存在未知长生技术】
【三：该文明存在亚空间屏蔽】
【四：文明潜力尚未完全明确】
【五：总督倾向和平接触】
最后一句出现时。
会议室陷入短暂安静。
筱雅微微垂眸，是的，总督倾向和平。
这本身，就已经是舰队最高优先级之一。
因为——
赵浪是最后的人类。
他的意志。
某种意义上，就是文明本身的方向。
筱雅缓缓开口。
“开始最终投票。”
“毁灭方案。”
混沌：“同意。”
歼星：“同意。”
“观察接触方案。”
天机：“同意。”
爱丽丝：“同意。”
天机：“同意”
“中立。”
影子：“弃权。”
最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筱雅。
作为旗舰副官，除非改方案有超过半数，也就是某一决定同时存在4人的情况下，她拥有最终裁定权。
筱雅沉默数秒。
随后平静开口。
“我投——观察接触。”
“结果统计。”
“毁灭：2票。”
“观察：3票。”
“弃权：1票。”
“议会结果：暂不执行灭绝协议。”
“进入文明观察阶段。”
会议结束。
所有投影缓缓熄灭。
唯有云岚星，仍静静悬浮在黑暗中。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一粒火星。
——————
数小时后，基地外围。
赵浪正蹲在地上研究一种会发光的紫色矿石。
“这玩意儿真不能当燃料？”
“不能。”
筱雅回答。
“那挺可惜。”
赵浪叹了口气。
随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抬头看向苏婉月。“对了，你不是说周围有很多帮派和宗门吗？”
“嗯？”
苏婉月一愣。
赵浪随口道：
“以后多接触接触嘛，别老一个人，朋友多一点，总归是好事，我们刚来这边，也需要和本地势力建立联系，你可以试着拉点关系，搞点合作，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说得极其自然。
甚至压根没往深处想。
但——
苏婉月却猛地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头。
瞳孔轻轻震动。
拉关系？
建立联系？
搞合作？
这一刻，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天魔……是在暗示她？
不对，回想起那夜天空中的“烟花”
这不是暗示。
这分明是命令！
魔尊大人是希望自己——建立属于天魔的势力！
她呼吸逐渐急促。
是了！如此伟岸的存在，怎会亲自处理凡俗琐事？自然需要代行者！
所以需要一支属于天魔的力量！
而自己……
就是被选中的人！
苏婉月低下头。
眼神一点点炽热起来。
“弟子……”
“明白了。
——————
夕阳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暗红。
这三天，苏婉月几乎没有睡觉。
她以基地为中心，徒步走遍了方圆四十公里内的十一个村落。
每到一处，她都不急着开口，只是先帮着干活——搬粮，修屋，替病人把脉问诊。
那些无人机送来的补给，已经在村民心里留下了最初的印记，而当他们认出来送药送粮的那个人也是修士，而且是个不索取、不摆架子、会蹲下来给老人看病的修士时，原本紧绷的神情，早已开始松动。
她手中捏着一份名单。
是这段时间她走访的每一处村落，每一张脸，每一双攥紧过锄头和矿镐的手的名字。
有些人已经消失在矿坑深处，名字后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问号；有些人还在，名字后面标注了家里还剩几口人、能扛几袋粮食、能走几里山路。
这些名字很轻，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代号，仿佛被风一吹就能散。
但苏婉月此刻心中悸动，这些名字很重，她甚至感觉重到足够压碎这旧世界。
青石坳——
三个村落交汇的中心点，平日里集市摆摊用的，地面被踩得瓷实，四周有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
她让人传话，说今日有要事相告，有意者前来相聚。
她以为来的人会很少。
结果，广场上站满了人。
人头攒动，老的少的.
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来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站在外圈踮脚张望的妇人，有十几岁的少年挤在前排，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懵懂又按捺不住的好奇。
还有散修。
不多，七八个，站在人群侧后方，神情戒备，目光锐利，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苏婉月站在广场中央一块被人临时抬来的石台上，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万药谷里她只会炼丹，只会看诊，只会在师父吩咐的时候低头应声。
但她看见了前排那个缺了一条腿的男人，他的腿是在矿坑里丢的，被落下的石头压断，军皇山的修士把他扔出来，说废了不中用了，毫无补偿。
她看见了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还在吃奶，而妇人的男人已经三年没有音讯，进矿坑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她看见了那几个散修，衣衫磨损，法器低劣，脸上有军皇山私刑标志的疤痕，那种疤是专门的惩戒手段留下来的，不会致命，只是让你在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想起自己低人一等。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开口了。
“我叫苏婉月，“她说，“万药谷弟子，筑基境，现在万药谷没了，被军皇山灭了，所以我什么门派也不是。“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怕，“她继续说，“怕站在这里被人看见，怕回去了被人问起，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明天就有军皇山的人上门。“
“这种怕，我懂。“
“万药谷也怕过。我们怕，所以我们每次看见军皇山的人过来，都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不敢多走一步，以为这样就能太平。“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还是来了。“
“山门，烧了。“
“师父，死了。“
“同门，一个都没剩。“
广场上鸦雀无声。
缺腿男人攥紧了拄着的拐杖，指节泛白。
“这世上有一种道理，“苏婉月的声音开始变得不一样，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带了一种沙哑的、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顶上来的力道，“叫做——低头不会换来太平，低头只会让他们知道，你的脖子好欺负。“
“这世上有一种命运，叫他觉得你该死，所以你就得死。”
有人在人群后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压在胸口里的哽咽。
苏婉月没有停。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说什么大道理的，我就是想说几个事实。“
“第一，军皇山征走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兄弟，让他们死在路途中，死在矿坑里，这是事实!“
“第二，修仙界的人说凡人是草芥，说你们活着是幸运，死了是天命，这是事实!“
“第三，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人不是社会的耗材，而是进步的根基。“
她说到这里，自己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句话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忽然发现，她信这句话。
“我那时候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可我现在懂了。“
“意思是，你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回答我!”
“凭什么他们骑在我们头上？！凭什么他们拥有力量却不帮助弱者!”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能决定凡人的生死？！”
“你们种田！”
“你们挖矿！”
“你们修路！”
“你们筑城！”
“没有你们！”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
人群呼吸渐渐急促。
有人攥紧拳头。
有人眼眶发红。
苏婉月声音如怒雷滚滚，“军皇山抓你们的孩子去挖矿！挖到死为止！”
“魅香阁把凡人女子当货币！”
“神兵谷拿凡人试药！”
“那些所谓仙门圣地——”
“哪个不是踩着尸山血海建立起来的？！”
“他们口口声声天道！可天道若真有眼！为何恶人长生？！为何善人惨死？！”
“为何仙门欺压众生数千年无人敢言？！”
轰！！！
这一刻。
下方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因为我们没力量……”
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低吼。
苏婉月猛地看向他。
“谁说你们没有？！”
“聚在一起，就是力量！”
“千万人同心！”
“纵是仙门，也能掀翻！！”
人群开始躁动。
越来越多人抬起头。
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东西。
那是……
火。
苏婉月抬起双臂。
声音越来越狂热。
“仙门说凡人卑贱！”
“那我们便告诉他们——”
“凡骨！”
“亦可撼天！！没有灵根又如何？！”
“炼体！”
“修武！”
“开智！”
“修士能做到的事情，我们迟早也能做到！！”
“他们垄断资源！”
“我们便打碎资源！”
“他们高高在上！”
“我们便把他们拉下来！！”
“这个世界——”
“不该属于少数修士！”
“而该属于所有人！！”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看到了吧!”
此时，恰好有一群无人机飞过。
“此乃天魔上尊的造物!天魔跨界而来，是为解放，是为大同!”
“诸位，回想起来!回想起来你们曾失去了什么!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你们是宁愿躺在泥沼中等死，还是与我一起，在烈火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