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
陆长青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衣袍,与轻云一并出了陆家宅邸。
临近年关,街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卖年货的摊贩沿街叫卖,茶馆里坐满了闲谈的百姓,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轻云走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算着药浴需要的药材清单。
“少爷,咱们去赵家药铺吧。”
“你换血之后泡药浴的方子不一样了,有几味药只有赵家的铺子才有。”
陆长青点了点头。
最近几日,他高强度修炼加太古遗迹修炼。
今天便想着和轻云一起来采购药浴所需材料,当散散心。
结果还没走几步,他扫过街边一张张行人的面孔,眉头微微蹙起。
修习了七情六欲苦难经之后,他的神识对周围生灵的情绪波动变得异常敏锐。
此刻走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往来的百姓不下数十人,每一个都面带笑容,精神亢奋,言谈之间透着一股异样的兴奋。
但在这层兴奋的表象之下,他能清晰感知到更深层的东西。
那些百姓体内的气血正在以一种极缓慢、极隐蔽的速度衰减。
不是生病和受伤。
而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外表看着光鲜,内里已经开始腐烂。
“少爷?”轻云察觉到陆长青脚步放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街对面几个正在高声谈笑的汉子,也微微皱起了眉。
她的感知不如陆长青那般精准,但跟着少爷经历多了,对这些异常也有了几分直觉。
那几个汉子笑得太大声了。
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而是一种莫名的亢奋,像是喝醉了酒。
但身上分明没有半分酒气。
这时,身旁两个背着竹篓的中年汉子并肩走过,边走边聊,嗓门不小。
“你家里贴了没?就清风观那个符!贴上之后邪祟真的不会靠近了!”左边那个拍了拍背篓,满脸得意,“我昨夜直接出城入山,捡了老些灵植!那些个深夜才冒头的草菇,以前谁敢半夜去采?”
“现在我一个人进山,什么事都没有,漫山遍野都是没人碰过的货!”
右边那个眼睛都瞪大了:“啊?深夜入山也不会有邪祟傍身?灵符竟有这么神?”
“那可不!骗你作甚!我今夜还去,你要不要一块?”
“要要要!我也试试!”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渐渐被街上的嘈杂吞没。
轻云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陆长青。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街上人多耳杂,她最终只轻声唤了一句:“少爷。”
她想起那个站在台上对百姓们发放灵符的秦源,想起那张和煦的笑脸,想起那些灵符上若有若无的诡异脉络。
少爷从那天起就勒令她不许用那灵符,也不许陆家所有至亲之人去领。
起初她只是听从命令,但现在...
她看着街上那些笑得太大声的百姓,看着他们眼底那抹不正常的亢奋,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陆长青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先回家。”
他原本以为秦源的灵符只是用来标记百姓、为日后的某种仪式做准备。
但现在看来,这灵符的作用远比标记更直接。
它在汲取精血。
一个人被抽走一点精血,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十数万百姓每人每天被抽走一丝,汇聚到秦源手里,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这些百姓被抽走精血后非但没有感到虚弱,反而越来越亢奋。
这绝不是正常的现象。
那灵符里多半还藏着什么东西,在抽血的同时给宿主注入某种虚假的兴奋感,让他们越被抽越离不开这张符。
就像温水煮青蛙,等他们真正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回到陆家宅邸,陆长青刚迈进独院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月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日里那身青灰道袍,换了一身素色便装,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看上去像是匆匆出门。
她的表情,是陆长青极少在二姐脸上看到的神情。
“小弟。”陆月走到陆长青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你的感觉似乎是对的。”
“大师兄....不对,秦源给的符,真的有问题。”
陆长青看着二姐那双清亮的眼眸,心头一喜。
秦源伪装的功夫实在太好,好到整个清风观、整个县衙、全县城百姓。
甚至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有可能被那张和煦的笑脸所蒙蔽。
陆长青自认。
如果他没有金手指,也绝不可能发现秦源的真实面目!
毕竟在几年前,对方就已经占据了原本秦源的身体,蛰伏了这么久,都没有暴露...
现在二姐能主动来跟他说这句话,至少说明她不再完全信任秦源了。
这比什么都有用!
“姐,你慢慢说。”陆长青示意轻云去掩上院门,然后引陆月在石凳上坐下,“你在观里看到了什么?”
陆月坐下后,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我一直贴身带着你给的丹砂花粉。”
“后来那姓秦的私下给我们发了灵符,说一人一张,必须贴身佩戴。”
“我本来没多想,就带在身上了。结果当天晚上我在房里打坐,越坐越不对劲....”
“丹田里像有虫子在爬,不是疼,是痒。我运功查了好几遍都没查出毛病,想来想去,才把那灵符从身上摘下来,用你给的花粉重新调了符墨,重新给自己画了一张驱邪符。”
“符一贴身,那个感觉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周师妹。”
陆月的目光落在石桌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周师妹比我小两岁,是师傅五年前带回来的孤儿,性子有些柔弱,但对我很亲近。”
“那天我去她的道房,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来开门。她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好很多。”
“脸色红润,说话也利索,我还跟她打趣说,秦师兄的灵符果然有点名堂。她笑得挺不好意思的,然后我跟她说,能不能把灵符摘下来一会儿,试个东西。”
“她没有犹豫就摘了。摘下来之后没过盏茶功夫,她突然就站不住了....脸色发白,虚汗直冒。”
陆长青没有说话。
轻云站在一旁,悄悄攥紧了袖口。
“我把我的驱邪符贴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但之前那股精神头全没了。我让她躺着,给她把了脉——气血亏空。”
“不是受伤的那种亏空....”
陆月说到这里,抬起眼眸看向陆长青,“小弟,我记得你之前就说过秦源的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陆长青默然片刻,开口道:“我怀疑,秦源和万仙军有关。”
“他身上的气息让我非常不舒服!”
陆月深吸一口气,眼眸收缩。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反驳弟弟,而是极其认真的回忆起来。
片刻,她微微摇头,眼眸怔怔,“我想不出来,哪里有万仙军的迹象。”
“大师...秦源,他一直都始终如一...没有什么大变化。”
陆长青现在拿不出证据。
毕竟他所知晓的一切信息,本质都是金手指带给他的。
想要证据,就是实力突破,达到更高层次,直接拿下秦源,揪出对方本来面目...
院落内静谧片刻。
陆月开口问道:“小弟,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
陆长青把心底的猜测告知了对方:
“拿全县十数万人的精血来供养自己。”
“每天一丝,不至于让人死,但积累起来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灵符不只是抽血,还会反向注入某种让人亢奋的东西。所以被抽的人感觉不到虚弱,反而觉得自己越来越精神,然后越精神就越离不开那张符。”
“等到秦源觉得时机成熟,他只要轻轻一收...这满城十几万人,都会变成他的血库。”
陆月瞳孔收缩,显得很是惊骇。
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我本来还想着,等师傅回来,一切就能解决。”
“可现在师傅迟迟不归,秦源现在又....”
“姐,你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陆长青打断她,“秦源在暗处待了七年,根基比你深得多。”
“在他自己撕下脸之前,绝对不能给他任何警觉的机会。”
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道观内部矛盾了,而是整个黑山县的存亡问题。
他修习七情六欲苦难经之后,对自己的情绪控制已臻化境,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知道秦源的优势在于时间和积累。
七年潜伏,每一张灵符都在为他的修为添砖加瓦。
而他最大的劣势,同样也在于此:他需要积累,需要时间。
只要在他完成积累之前打断他,这盘棋就有翻盘的可能。
“二姐,你先回清风观。”他站起身,“轻云去喊下人,请周武捕头来一趟,说有要事,他独自一人来就好。”
...
...
不到两刻钟,周武便出现在了陆家独院的石凳上。
他没穿官服,一身便装,腰间佩刀倒是照常挂着。
轻云递上茶碗,周武接过来一口灌了半碗,然后抬眼看向陆长青,言语直接。
“长青老弟,你派人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周武大哥,你觉得秦源发下来的那个灵符,用着怎么样?”陆长青坐在他对面。
周武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不是第一天当捕头了,陆长青这句“闲聊”的背后藏着什么,他听得出来。
他放下茶碗,皱眉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那东西,说不上来。”
“我换血武夫,自然没用,那日在广场上听他说完,我本能就不信。”
“但这段日子城里确实安稳了不少,百姓们都说是灵符的功劳。”
“我审案的时候问过几个贴了符的苦主,一个比一个精神,都说自己身子骨比以前硬朗了。”
陆长青没有说话。
周武想了想,补了一句:“当然,这话只是我私下跟你说。”
“清风观是道门正统,秦源是观主亲传,背后是镇魔司的人,我这个当捕头的,没凭没据的,总不能去查他。”
“否则回头上头怪罪下来,我可兜不住。”
“我明白。”陆长青顿了顿,将话比较含蓄的告诉了周武“今天我早上走去街头,看着百姓们的精神状态,是很好。”
“但这和以往比起来,是不是有点过于亢奋了?”
“这明显感觉有些不正常啊...哦对,周武老哥,既然清风观发布了这种全县百姓都用的灵符。”
“那县衙里面,可有什么上面颁布的朝廷指令下来?”
周武听后,眼眸微微皱起。
他听明白了陆长青的意思。
同样,作为老捕快。
这次突然波及全县城的事,也确实没有朝廷指令下达。
是有些怪。
又就这件事,聊了几句后,周武站起身。
“这件事老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知晓你也是好心,但县衙内部的事,我不太方便与你再说太多,但后续若有确定灵符无害的信儿,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说完,周武拱手离开。
...
...
周武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没有回自己的班房,而是径直去了县丞的公房。
公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执笔的清瘦身影。
“进来。”县丞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周武推门而入,抱拳行礼。
县丞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毛笔。
灯下的县丞面色如常,清瘦的脸颊被烛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晚了,什么事?”
“大人。”周武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关于清风观近来给百姓发放灵符的事。”
“怎么了?”
“近来城中百姓贴了那灵符之后,精神头确实足了不少。”
“但也有个别人贴了符之后,身体反而越发虚了。末将手下有个弟兄,他家里人贴了符之后起初挺精神,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还总是半夜惊醒,说梦里有人喊他。”
周武没有提陆长青的名字,只是挑了一个听起来像是道听途说的例子,
“末将斗胆提议,是不是先暂缓一下灵符的发放?”
“毕竟府城、朝中、镇魔司,都暂且还没有关于此灵符的消息传来...”
县丞沉默了片刻。
他提起茶壶,往自己面前的茶盏里续了半盏茶,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慢慢转着。
“清风观是道门正统,背后是镇魔司。”
“发放灵符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衙门能拦?”他摇了摇头,最终给出了答复:
“此事没有异议,下去吧。”
周武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但县丞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毛笔,伏案批阅起公文来。
逐客令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武站在原地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推开房门,大步离去。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公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两下。
县丞停下了他刚刚装作动笔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
他的眼眸在烛光中闪过一丝阴冷光泽。
顿了片刻,他搁下笔,
右手手指在桌案下轻轻一勾。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灵力从指间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细丝,无声无息地飘向窗外。
不过片刻,一只灰羽信鸽从窗外飞入,轻轻落在他的案头。
县丞将一枚极细的竹管系在信鸽腿上,抬手一送。
信鸽振翅而起,穿过夜色,往清风观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