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信鸽穿过夜色,落在清风观后山禁地的一株老槐树上。
秦源正盘坐于丹房之中,面前悬浮着那枚暗粉色的本命玉牌。
玉牌上的光点比上月少了将近一成,这个数字还在缓慢增加。
它盯着那些逐渐黯淡的光点,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窗外传来羽翅扑棱的声响。
秦源抬起眼眸,那只灰羽信鸽已落在窗棂上,腿上绑着一枚极细的竹管。
它伸手取下竹管,抽出其中密信,目光扫过纸面上那几行蝇头小字。
周武、灵符、暂缓发放。
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将密信凑到烛火前,看着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周武居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在位十多年的老捕头,果然还是聪明些的...
“大人。”身后阴影中,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身影微微欠身。
身影面容普通,属于放在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类型。
欢喜堂的暗桩大多如此,越是不起眼,越方便在县城各处潜伏。
“周武既然起了疑心,要不要趁他还没捅上去之前——”
秦源抬手,那暗桩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是县衙捕头。不是街头混混,不是矿场监工,是正经朝廷命官。”
“他今晚来县丞大人那里进言,转过天就横死街头。”
“你觉得府城会不会派人来查?镇魔司那群鹰犬正愁找不到由头往黑山县插钉子。”
秦源语气平淡,像是在给不懂事的晚辈讲解一门极简单的功课,“现在他只是提了个苗头,没有证据,也没有动作。”
“既然没有动作,就暂时不要管。”
暗桩低头应了声是。
秦源站起身,从丹房的木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名册。
名册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暗粉色的符印。
它随手翻了两页,头也不回地问道:“陆家三少爷的底细,查得怎么样了?”
暗桩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上。
秦源接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陆长青从幼年至半年前的履历:
修道不成,经脉天生堵塞;练武怕苦,马步站不满半刻钟;整日吃喝玩乐,偶尔去勾栏听曲,性格懒散但算不上纨绔。
黑山县各大家族对这位陆三少的评价出奇地一致:
陆家三子,有龙有凤还有犬,他便是那条犬。
“不应该啊。”秦源合上册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困惑。
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个陆长青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没有奇遇,没有隐藏天赋,没有突然消失过几年拜入某位高人门下。
他的履历就像一碗白水,一眼能望到底。
但那晚它在城外亲眼看到这个年轻人打死了血僵堂堂主。
面对它隔空释放的欢喜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绝对不是一个废物能有的表现。
更别谈更往前,其在矿场上施展的能耐。
“难不成真是被血僵的烙印打通过经脉?”
“还是说,陆霸那家伙,其实一直把这个小儿子,当做藏拙的陆家利刃?”
它低声自语了一句,旋即摇了摇头。
后者不太可能。
前者的话...
那得多大的气运,才能让这小子有这般成就?
“大人。”暗桩等了片刻,见它没有继续翻阅的意思,便又开口,“既然查不出他真正的底细,咱们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从陆家那边入手,给他施施压?”
秦源随手将册子丢还给暗桩,面上又浮起那份惯常的和煦笑意。
他脑海中想起了陆长青当时对他狐疑的眼光。
还有陆长青身旁那个明显天赋极佳,体内好似有一汪静谧清泉的美女丫鬟。
它下肢就忍不住大动...
它的笑容在烛火映照下,看着极温和,却不达眼底。
“不用。”
秦源坐回蒲团,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玉牌上,“清风观是咱们的人,县丞也是咱们的人。”
“他一个陆家三少,拿什么跟咱们斗?”
“等黑山县沦陷,迟早要拿住他,看看那层皮底下到底藏了个什么东西!”
“而且他那个丫鬟...呵呵,若我能够擒住,把玩一番,兴许就能突破化丹中期了....”
暗桩不再多言,躬身退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丹房外。
秦源独自坐在蒲团上,手指轻轻叩击着玉牌的边缘。
最后,它又是流露出一抹和煦,但暗中带着无数邪淫的笑容。
...
...
院落里,临冬的寒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带着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陆长青赤着上身,盘坐于药浴桶中。
桶中汤药呈暗褐色,火舌草的粉末混杂在十余味药材之间,在滚烫的药汤中缓缓释放着灼热的药力。
药汤没过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药味。
金肌玉络在他皮肤下缓缓流转,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力量正在不断刺激着体内的气血循环。
每一息都有新的血液在骨髓中生成,旧的血液被推送至全身经络,再被桩功的气血运转所炼化、
换血境的修炼核心,便是以新血换旧血。
让气血品质不断提升,直至达到足以支撑罡劲外放的程度。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的气血流转之中。
丹田处那汪澄澈如晶的灵液仍在缓缓旋转,每一滴灵液中都夹杂着极淡的金色纹路。
那是七情六欲苦难经日夜淬炼的痕迹。
金肌玉络不仅强化了他的肉身,也一并拓宽了经脉,使得每一次修炼的灵气吞吐量远超同境修士。
此刻他距离凝液境下一个层次,只差最后一丝灵力的累积。
【清风诀(小成,4989/5000)】
这个数字是在攻克丹陨之地、七情六欲镇期间,他修炼所增长的。
星火中蕴含的纯阳灵力被七情六欲经炼化后,悉数转化为最纯粹的灵液,将他的修为推到了突破的门槛前。
原本按照正常修炼速度,这最后几百点熟练度少说也要磨上十天半月。
但金肌玉络的经脉拓宽加上七情六欲经的淬炼效率,硬生生将这个时间压缩到了今夜。
他深吸一口气,将药浴中最后一丝火舌草的药力吸入体内。
换血境的修炼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慢功夫,急不得。
血液的质量需要时间沉淀,骨髓的造血速度也有其上限。
但修道一途,因为金肌玉络、七情六欲经的加持。
他的速度已经远远甩开了寻常凝液境修士。
凝液之后,便是化丹。
所谓化丹,便是将丹田中那汪液态灵力不断压缩、淬炼、凝实,最终在丹田核心处结成一颗灵力实丹。
灵液化为灵丹,灵力的质量和总量都会发生质的飞跃。
如果说凝液境是将灵气从“气态”压缩为“液态”,那化丹境就是将“液态”凝固为“固态”。
这一步迈出去,灵力的爆发力、持续性、以及能够承载的术法上限,都会翻上数倍不止!
化丹之后是脱胎。
灵丹在丹田中不断孕养,以丹为核,以灵力为养料,反哺肉身与神魂。
脱胎境修士的寿元会明显延长,肉身在灵力的浸润下开始脱离凡胎的桎梏。
不是炼体那种外在的强化,而是从内而外的蜕变。
到了这一步,修士已非凡人。
脱胎之后是神游。
神魂凝实到可以短暂离体,神游天地,一息之间感知方圆数里。这个境界的修士,在整个府城都屈指可数。
至于神游之上。
那已经是州城层面的存在了。
陆长青将这些念头一一沉淀,然后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丹田处那汪已经开始微微震颤的灵液上。
“还差最后一点。”
他没有刻意去推动,而是让七情六欲经自行运转,将体内残余的药力和灵气一点点炼化、提纯、注入丹田。
夜色渐深。
轻云早已结束了今日的修炼,正坐在门槛上擦拭着本命灵剑的剑身。
它没有出声打扰少爷,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药浴桶中那道稳如磐石的身影。
夜风渐冷,院子角落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直到某一刻,屋内的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陆长青的身子猛地一震。
丹田处那汪灵液在这一刻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所有夹杂着金色纹路的灵液开始疯狂向丹田核心坍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液态灵力在极限压缩之下开始发生质变,最核心处的那一滴灵液率先固化,凝结成一粒极细微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晶体颗粒。
这一粒晶体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灵液如同找到了核心,开始以它为中心层层叠叠地凝聚、固化、融合。
从一滴到一团,从一团到一整颗。
那颗淡金色的灵丹在丹田核心处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将周围的灵液吸入其中,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直到丹田中最后一滴灵液被吸纳殆尽,那颗灵丹终于停止了旋转,安静地悬浮在丹田正中央,散发着温润而深邃的淡金色光芒。
化丹境,成!
陆长青睁开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临冬的冷空气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箭,射出三尺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五指轻轻一握。
丹田处那颗灵丹微微一震,一股远比凝液境时凝实数倍的灵力便顺着经脉涌入掌心。
不需要掐诀,不需要刻意调动,灵力与气血之间的转换从未如此顺畅。
若说凝液境的灵力是一汪安静的池水,那化丹境的灵力就是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疾。”
陆长青只是轻轻开口。
他身边顿时荡起无数劲风,在院中肆虐。
劲风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不需要掐诀念咒了,只是心念一动,体内灵力激荡。
周围便有劲风术形成,能够轻易伤敌!
“水来。”
微微抬手。
陆长青身边便显露出无数水柱,缠绕于他的周身。
看着温和,但水柱当中蕴藏的能量,足以撞碎磐石!
“现在的实力,若是要杀那晚的血僵,只怕对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止是释放速度增强了,术法的威力,也不言而喻!”
“这就是化丹!”
化丹境。
黑山县的修道者中,能踏入这个境界的,只有清风观观主一人。
如今观主下落不明,整个黑山县的化丹境战力,只剩他一个。
即便放在府城,化丹境也算排得上号的修为。
不是顶尖,但绝不寒碜。
府城镇魔司的正式成员,也不过是凝液到化丹之间。
最关键的是,陆长青他是道武双修!
换血境武夫加化丹境道修,这两种力量叠加在一起,远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轻云从门槛上站起身,抱着灵剑看向他,眼眸里带着几分惊讶。
“少爷,你突破了?”
陆长青点头,笑着从药浴桶中站起身。
接过轻云递来的干布随意擦了擦身上的药渍。
“金肌玉络让每天能够吸纳的灵气增多,这修行起来的进度,自然也有提升。”
“这种感觉,当真是不错!”
换上干净衣衫时,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七情六欲镇的经书拿到了,丹陨之地的星火也收了。
但那条三岔路口最右边的路,他还没有探过。
以之前两条路的规模来看,右路必然也有一处与七情六欲镇、丹陨之地同级别的区域。
“明天进太古,走右边那条路。”
待武道换血充盈,罡气入体。
届时道武双修都突破,再做掉那该死的秦源,就不成问题了!
只不过...
陆长青眼眸带有几分沉思与忧虑。
“秦源那家伙,在清风观布局这么久。”
“他的助力,不可能只有他自己。”
“也不知道除了他本身外,还有没有其他潜藏的敌人了...”
...
...
时间一晃,过去两天。
这一日,黑虎帮的黄虎,主动前来拜访。
院落内。
黄虎看到陆长青后,连忙带着谄媚恭维的笑容,凑上前:“陆三少爷!托您的福,现在黑虎帮内部已经彻底稳定。”
“还有您要寻的信儿,咱也紧着派人去了。”
“就在今早,下头的人说,在府城以东的两条官道上,疑似看到了阵法的痕迹。”
“我猜着很有可能和老爷、夫人有关系,就赶紧来了!”
陆长青一听,心头一凌。
“我爹娘的具体消息?”
“详细位置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