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坠入此界以来第一次看见“人”的东西。一千年前他刚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的第一座城池高墙巍峨,城门上有铁钉,钉帽被来来往往的人摸得发亮。那天他站在城门外看了很久——看城门开合,看行人进出,看一个挑担子的小贩被守城卫兵拦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路引。他当时不明白那张纸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懂,那叫“身份”。
那一千年里他修到了渡劫巅峰,走过九霄大陆几乎每一个角落,见过无数城池无数人。但此刻站在这个山脚茶摊远处,他觉得自己像回到了一千年前——也是第一次看见人间,也是站在远处不敢走近。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他迈步走了过去。
茶摊里只有一个人。一个老妇人,穿着灰布衣,头上包着蓝花巾,花白的头发从巾子边缘翘出来几缕。她坐在茶摊门口的矮凳上择菜,手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一把青灰的野菜。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关节粗大弯曲,但择菜的指法很熟练,掐掉老根,留下嫩尖,一片一片,不急不慢。
他走到茶摊跟前的时候,老妇人没有抬头。她继续择她的菜,手指翻动,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那声音被风吹着,传到烟雨平生耳朵里,像什么极古老的东西被翻开了。
他在茶摊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老妇人择完一把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普通,不快不慢,上下扫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大概是觉得他脸色发白。
“坐吧。”老妇人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看你脸色发白,坐下歇歇。”
没有客气。他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在长凳上坐了下来。凳子腿不太稳,他坐下去的时候轻轻歪了一下,但他很自然地调整了重心,歪的那一截刚好被他压在身下,不动了。
老妇人放下菜篮站起来,转身走进茶棚里头。他听见她在里面动火,柴火噼啪响了几声,水壶被拎起来又放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只粗陶碗出来,碗里是深褐色的茶水,水面飘着几根粗老的茶梗,热气稀薄,但确实在冒。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喝吧。”
他低头看着那只碗。碗沿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像是磕过无数次留下来的。茶水的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碗底,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光,不是油,是粗茶泡久了渗出来的那种薄薄的茶碱。
他把碗端起来。
粗陶碗很重,比灵气凝聚的玉盏重得多。碗壁粗砺,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微微硌手。碗里的茶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能入口。
他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