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西之地，神陨战场深处。
那个和他共享同一魂魄的存在正在焦黑色的琉璃地面上跋涉，法则碎片像刀子一样割过来，割在粗布衣上留下口子，割在皮肤上留下血线。他的脊背佝偻，微胖的身形在混乱中像一艘快要沉的船。木念珠还挂在他腰间，五把兵刃在背后沉重地响着，剑架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走着。
不慢。也不快。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底是被灼热的焦岩烫出来的泡，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他走了三天，和本体一样。
第三天夜里，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那个方向应该是东方，他感知到的，隔着不知几万里的混乱法则和破碎空间，那阵风里有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意。像什么人在极远的地方喝了一碗茶，那口茶的热气历经千山万水，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停下脚步，偏了偏头。深褐色布质眼罩下面是空的——他不用眼睛看，他只是感知到了。
那缕暖意很轻，像一只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散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了。嘴角的弧度藏在粗粝的胡须里，别人看不到，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五把兵刃里，那柄磨损武士刀上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亮了一瞬。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我到了。
你也要到。
土路上，他走过了第一道土坡。
迎面是一条更宽的路。路上有牛车碾过的辙印，有马粪，有被人踩烂又被风吹干的草。远处有炊烟升起，一道、两道、三道，白乎乎的，平平常常地升起来又散开。人间到了。
他在路边站了片刻，看着那几道炊烟，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极淡，像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不沉，也不急着走。
“路还很长。”他说出口。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没人听见。
但他知道自己听见了。那就够了。
他迈步走进了炊烟的方向。
风从身后追上来，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凉凉的，带着茶摊上那碗粗茶的最后一丝热气。那丝热气钻进他的衣领里，没有停留多久就散了。
但他记住了。
那碗茶是苦的。那碗茶是涩的。那碗茶是焦糊味的。那碗茶的主人是一个包着蓝花巾的灰布衣老妇人，她收下了三颗河边多的是的破石头。
他记住了这一切。
因为这就是人间。
他走进人间，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带着一肚子粗茶和半块干饼，身上没有灵力，怀里没有法宝，脚下没有云气。只有一双能走路的脚，一个会饿的肚子，和一个装了太多东西却还想再装一点的心。
路还长。日子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