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把压着石子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老妇人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看那三颗石子——灰白的,普通的,随便哪条河滩上都能捡到的。她伸手把那三颗石头拢在手里,动作很轻,像拢住三颗刚出壳的鸟蛋。
“那行,”她说,“我收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土路上。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影子拖得很长。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快,也不慢,像走一条已经走熟了的路。
“先生——”老妇人在身后喊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
“路上——”老妇人顿了一顿,后面的话像是想了又想才说出来的,“路上小心。”
他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很轻,像风里的一片叶子被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然后他继续走了。
土路弯弯曲曲地向前伸,绕过一面土坡就不见了。路两边的草长得有半人高,颜色发黄发干,风一吹就伏下去又立起来,像一片不断翻涌的浅海。远处的山已经看不真切了,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他走在路上,步子很稳。那碗茶的涩味还在舌根,那股焦糊气像是烙在了喉咙深处,他想,大概要很久才会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他听见背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小跑的,急匆匆的。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追上来,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住了。一个孩子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先生!先生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布裤子卷到膝盖,脸上沾着灰。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跑得太急,胸口起伏得厉害,话说不完整,就先把攥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小块干粮。比他刚才吃的饼要白一些,薄一些,像是贴在锅沿上烙出来的那种烫面饼。
“我奶奶让送来的,”男孩终于喘匀了气,“说……说先生吃了茶,肚子可能还是空的。”
他低头看着那块饼。饼还是温的,大概刚从锅上揭下来。
“奶奶还说,”男孩想了想,把话原样搬了过来,“说那三块石头她收好了,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了。”
男孩说完这话,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他又跑回去了,脚板拍在土路上,啪啪啪的,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温热的饼,看着男孩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坡的拐弯处。
风从土路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角往后飘。他把那块饼收进了怀里,用一块干净布巾包好,像做了什么极郑重的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大概只会觉得他被风吹眯了眼睛,揉了一下罢了。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化凡之后露出的第一个笑。
那笑容没有来由——不是因为什么好笑的事,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只是因为那碗茶、那块饼、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男孩,还有老妇人说“我收了”的时候把石子拢进手心的动作。
他想,一千年了。
一千年了,他站在渡劫巅峰之上,手可摘星辰,一念可定生死。但那一千年里他从来没有被人塞过一块温热的饼在手里。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饼隔着衣料还有点暖。
路还在前面。
他走着,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身体不累了——凝气境的肉身走了这么久其实有些酸了——是因为他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天还很亮。路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