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水河在九霄大陆的地图上排不上号。它不大,不深,不长,两岸长着成片的芦苇和野柳,水色发浑,带着上游冲下来的黄泥和草屑。这样的河在中原大地上少说有几百条,每一条都叫不上名字,每一条都养着两岸几户人家,然后悄无声息地流进更大的河里去。
但此刻它横在他面前。
从山脚茶摊离开之后,沿着土路走了三天。那碗粗茶的苦涩在舌根挂了大半日才散,那块被老妇人塞进怀里的温热的饼,揣着走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午后才拿出来吃了。饼凉透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吃一顿讲究的席面。
走得不算快。这具凝气境的肉身还在适应人间的节奏——走一个时辰会累,歇一歇又好了。渴了会想喝水,饿了肚子会响。这些感受既陌生又熟悉,像隔了很久重新翻开的一本旧书,字还是那些字,但读起来的感觉变了。
三天里经过了几个村庄、几片田地、几座低矮的丘陵。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话。只是看——看田里的庄稼长势,看屋檐下晾晒的衣物,看路边玩耍的孩童。像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需要一点一点地重新认识水面之上的空气。那碗茶的苦味、那块饼的粗糙、老妇人把石子拢进手心的那个动作,是锚点。带着它们往前走,每走一段路就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第三天黄昏,走到了青水河边。
河上有一座桥,木头搭的,桥面不宽,两辆牛车勉强能交错。桥头竖着一块斑驳的木牌,漆掉得差不多了,隐约能看出“青水河渡口”几个字。但桥到了河中央就断了——中间几根桥板不知什么时候被冲走了,露出空荡荡的一片,底下是黄浊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淌着。
过不去。
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那条河横在面前,不宽不窄,刚好够挡住去路。河水浑浊,泛着细密的波纹,看不清底。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了。他想,上一次自己过不去一条河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一千年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吧。那时候站在一条更大的河边,对岸是陌生的土地,用了一整天才下定决心跨过去。那条河叫什么名字早已忘了,但那种“被挡住”的感觉,还记得。
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百十步,到了真正的渡口。说是渡口,其实不过是一段河岸被踩得结实了,地面上的草被人和牲口踩秃了,露出黄褐色的泥土。岸边系着一条小船,木头的,不大,能坐三四个人。船身上刷着桐油,年头久了,桐油发黑发硬,有些地方裂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