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旁边蹲着一个人。瘦骨嶙峋的,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褂子,肩胛骨从布下面凸出来,像两块石头。他正低着头咳嗽,一只手攥着船桨,指节白得像骨瓷,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岸上的这个青衫年轻人。
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的,两颊却塌下去。眼睛是浑浊的,眼白里布满红丝,但看人的时候很定,不飘。
两人沉默地对望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把老人的褂子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一副一折就要断的身架子。
“过河?”老人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尾音带着一口没压住的喘。
“嗯。”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头顶。河面上的风吹得更急了,把岸边的芦苇吹得齐刷刷弯下去,又弹回来。
“今日风大,渡不了。”老人说。
没有争辩。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那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容一个人坐。石头表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些暖意,坐上去温温的。把双脚落在泥土上,两只手搭在膝头,面朝河面,就那么坐住了。坐姿和茶摊上时一模一样——放松的、安静的、不急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奇怪——说不让渡就坐了,也不问什么时候能渡,也不抱怨,就那么坐着,像一棵刚被种下去的树。老人没有多问,自己慢慢站起来,弓着腰走到船边,把船桨收进船舱里,又把船头拴在岸上的麻绳重新紧了紧。做完这些他又咳了一阵,然后钻进了岸边一个搭在树下的窝棚里,放下了帘子。
一个人坐在河岸上。
河面很宽,大概有二十来丈。水是浑浊的,黄褐色,表面被风推出一层一层的波纹,那些波纹互相撞,碎了又合,合了又碎。河的对面是另一片岸,岸上长着一样的芦苇和野柳,远处有几间土屋的屋顶,灰扑扑地伏在地上。
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认真地“看”。
看水流。青水河不算急,但水底下有暗流。不同的水流速度不一样,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快慢之间会有交界,交界处的水面会起细小的水花。看了半刻钟,把这条河的水流规律看了出来——主流在河中央偏左的位置,流速约莫比两岸快了三分;右岸有一道暗沟,水从那里回流,形成一个极缓的涡;左岸水浅,河床上有几块大的卵石,水从石头上翻过去的时候会起一道白线。
看风向。风从西北方向来,不大,但一直不停。风在水面上留下的痕迹是斜纹,那斜纹的角度告诉他一件事——风不是从河面上方平推过来的,是被对岸那一排更高的野柳挡了一下,偏了向,压低了走。风穿过柳枝的时候会有声音,高高低低的,像在说话。
看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树皮上的裂纹方向、水边芦苇倒伏的痕迹、河滩上沙砾被水冲刷后留下的纹路——每一件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水位。前几日涨过水,比现在高了大约一尺。涨水之后又退下去了,退了四五天了,水很干净,没有什么浮木杂物,说明上流没有大雨。
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换作从前,一个念头就能把整条河的过去现在未来全部扫一遍。但现在只有一双凡人的肉眼,一张凡人的脸,能用的就只有“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