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平生，本书主角。中原青岚书院琴艺教习，自号“烟雨平生”，无名无姓。他来自地球，一个没有灵气法则、只有金属和火焰、屏幕和代码的世界，穿越到九霄大陆已整整千年。化凡之前，他是北荒古道观弟子，辈分极高，古道观玄微真人称其师叔祖；离开古道观后在北荒避世修行多年，之后南下入中原，一路突破至此界顶点——渡劫期巅峰。然而当他站在九天之上，握着从天外捞来的星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家时，却发现自己被整个世界堵住了所有去路。他不甘被困于此，于是化去全部修为，从渡劫巅峰一路跌落至凝气境，坠入人间，以最微末的姿态从头来过。他坠落在一座无名荒山脚下，第一个遇见的是山脚茶摊的老妇人，她给他倒了一碗不要钱的粗茶，苦的涩的焦糊味，那碗茶让他开始重新感受这个世界的温度。此后十年间，他走过许多地方：在鸣沙荒漠边缘加入韩驼子的驼队，得了第一块工钱碎银子；在沙门镇的算命摊上，一个瞎眼的算命先生用三根竹签卜出一支“无念”之签，说“心无挂碍，方能无念”；在青水河野渡口，他给病中咳血的老艄公当了七天船夫，学会了“看人”——看水流、看风向、看人心里藏着的没说出来的话；在槐荫镇，他在悦来客栈当过伙计，跟教坊司流落街头的落魄乐师孟瞎子学了三年琴，在济世堂药铺跟陈老学了一个月医、翻完一本手抄药典记下一百七十种药材的“手感”，在铁匠铺拉了半个月风箱学会“持续不断的力量”，在茶馆看老头们下棋看出“棋感”，在村口看大娘们下棋学会“慢”；他在柳树湾村收了一个十二岁的笨孩子石头做弟子，教他北荒凝气境吐纳术，百日筑基感受到气；他在青石村当教书先生，教村童认字、看天气、算收成，帮村民修屋顶、读家信、治伤，村人称他“先生”。这十年间他行遍三百六十行，行行涉猎、行行精通，不是学得快，是看一眼就知道道理在哪，因为他要的不是技术，而是把心里那一千年的空旷用红尘的日常一寸一寸盖住。十年后他听说文道——修了依然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延年益寿，反一切修行之道而行——他觉得这是唯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于是决定入青岚书院。那年秋雨绵绵，他走到书院山门，名帖空白，陆沉舟问姓名，他想起这一路的风霜雨雪粗茶淡饭铁锈琴音，说“烟雨平生”——烟雨看不真切，平生从头来过。陆沉舟收了他做琴艺教习，当晚后山枯死多年的老桐树冒了新芽。从那以后他便在书院东院住下来，三间瓦房一方庭院一棵老槐，院角长了一片野草他说不用除留着好看。他教琴、扫院、修剪花草，日子平淡如水，仿佛世间纷扰与他无关。第一堂琴课只有五个学生——陈砚、林芷、帮厨小泥娃、另两个寒门子弟——他们脸上都有“我知道我是废物”的表情。他搬琴到廊下调弦说“今日只做一件事，听”，琴音一起指间渗出极淡青气，陈砚听到山间急湍淤了三年的凝气壁垒被冲开一道缝，林芷听到河湾静流右膝常年淤积的灵气开始松动，小泥娃听到厨房水缸裂缝滴水啪嗒一声。他没有急着教技法，只是让他们在琴声里安静下来。后来学生从五人变成坐满，七皇子姜无夜来了，女将冷霜来了，药王谷的苏小蛮来了，院首之孙沈墨来了。他的课堂越讲越远，琴声里慢慢长出礼乐射御书数六样东西——不是他开创的，是日子久了自然长出来的。礼言出法随，乐以音律攻伐，射以心意锁定目标例不虚发，御顺着万物流向引导，书文字化形，数推演天机。六艺非功法，乃文明本身，是人在天地间如何自处、如何相处、如何传承的答案。他没有刻意传道，只是教书时让人静心，教射箭时让人正己，教写字时让人跟着笔走，旁人问他教的这些叫什么，他想了一下说“琴”。十年间他经历了太多：苏长老忌惮排斥被他一句“天资分两种——一种是一听就会的，一种是千锤百炼才开窍的”噎住，闭关三日面色青白从此避而远之；太后千秋大典上他编排上古雅乐《云门》，乐声如流水漫过殿宇，叶武帝亲赐“雅乐无双”匾额，他在后台擦着琴说“领过了，琴声就是赏”；秋猎时一头变异熊妖冲向学子，他随手取过猎弓捡起一根枯枝搭弓便射，枯枝贯入熊妖眉心钉入树干，他坐回石头上说“没事了”；藏书阁失窃上古残卷被损毁，他提笔默写一卷一卷补全，第七天补了一卷无人能识的上古拓片，陆沉舟以师长之礼深深一揖；七皇子陷入皇位之争四面楚歌，他在七皇子常坐的位置留了一张刻着“静心”的琴，七皇子坐弹一夜天亮后退位自请平叛；他东游东海之滨，三丈海兽冲上岸他走出来站在它面前，巨兽安静下来低头退回海里；他在渔州港口遇龙族子嗣敖钦，两人对饮三日获赠逆鳞令；他西行入西域，疏勒佛塔坐三日悟“不变”，龟兹补全《大漠孤烟》，于阗住三个月勘校十七卷残经，姑墨城墙望神陨战场一夜轻声说“辛苦了”；他南游南疆，入八大家族观摩战魂图腾，对姬家主说“你催它它就缩你等它它就伸”，帮黎家草拟《吞噬品评录》，图腾共鸣日祖灵柱亮起，大祭司传音“你等的答案不在南疆”，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他在黑暗森林深处站了三天三夜看凤凰涅槃；他持逆鳞令入龙宫远望青龙界壁；他入北荒各宗观摩九境，太虚剑派一句话震动静；他重访古道观，伸手探入寒泉眼冻得青紫没缩手；他跨入归墟上空悬停三天，玄武传音“撑得住吗”他答“撑得住”；每次远行他都带回一点东西——东海海水浇在老槐树根下，南疆红土倒在药草旁边——不多，但日子久了院子里就有了四海的气息。他的弟子们一个个成长起来，六艺从青岚传到白鹿、岳麓，再传至中原各地及四方疆域，朝廷将其列为官学必修。最后一卷，他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个春天，每天弹琴，曲子里有东海潮声、南疆瘴气、西域沙鸣、北荒落雪、归墟巨漩。暮春某日东院门大敞，所有弟子都回来了——冷霜从边关赶回，苏小蛮从药王谷跑回，陈砚、孟小晚、林芷、柳清、姑苏羡、云天洛，新帝微服出宫，数十个老学生都来了，没有人说话，都在院中站着或坐着。他坐在廊下从日出弹到日落，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段路，曲终时夕阳落尽，他收起琴说“就到这儿吧”，字极轻极平像说“茶凉了”一样寻常。学生们一个个起身离开，冷霜走在最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春末最后一天他独自坐在院中，将所有旧物一样一样放回抽屉——东海潮汐图、南疆玉佩、龟兹琵琶、北荒木剑、敖钦的逆鳞令、玄微真人的冰晶、渠勒的飞毯、万妖树的茶壶——每一样都摸了一下。一个寻常清晨，他把琴放在窗台上——不是带走，是留下——推开院门，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温热的，然后一步迈了出去。九霄大陆的壁垒在他面前如薄冰碎裂，他没有回头。多年后青岚书院一位年轻先生在藏书阁深处发现了一册没有署名的书稿，纸已泛黄墨迹如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四行字：“烟雨朦胧，看不真切。从头来过，便是平生。六艺传世，吾道不孤。无念无求，方为至尊。”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柄琴和一轮月。他这一生从九天之上坠落冰雪国度开始，到一步迈出界壁结束，中间是十年凡尘百工历练、是青岚书院二十载琴声不辍、是四海八荒万里游历、是六艺从无到有从书院传遍天下。他没有用过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留下名号，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旧书院里教琴、扫地、修剪花草，在寻常日子里把一件又一件小事做好，然后这些东西自己长成了一座足以安然破开此界壁垒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