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出现的那一刻，陈正义正把灵气流速降到最低。
手太阴肺经手腕段，最细的那一段，管径只有锁骨段的三分之一。堵塞物中层已经泡软了，纤维网被铁羽鹰血一层一层剥离，露出最里面的软核。他没有急着冲，而是把灵气调成极细的一丝，比头发丝还细，停在软核表面，让它自己渗。渗了整整一上午。到了午后，软核边缘开始溶解。淡黄色的颗粒从软核上剥落，悬浮在灵气里，顺着经脉往下漂。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颗粒漂过手腕弯，漂过前臂，漂过手肘弯，最后汇入督脉。
然后，最后一点软核也化开了。
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手太阴肺经手腕段，通了一个缺口。只有针尖那么大。针尖大的缺口，够干什么？够灵气通过。不是挤过去，不是撞过去，是流过去。
陈正义感觉到那丝灵气从缺口中穿过，像水穿过一个刚凿开的小孔。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慢慢扩大，扩大，再扩大。缺口边缘的堵塞物被灵气持续浸润，继续软化，继续溶解。缺口从针尖大变成米粒大，从米粒大变成绿豆大。半个时辰后，整个手腕段通了。
灵气从锁骨出发，经过手肘，经过手腕，直达指尖。一路畅通，没有一处卡顿。
陈正义没有睁眼。他把意识沉到那条经脉里，跟着灵气一起走。锁骨——起点，灵气从这里注入。手肘——拐弯处，灵气减速，但没有停滞。手腕——刚才还堵着的弯道，现在已经平滑了，灵气滑过去，顺畅得像溜冰。指尖——终点。灵气在指尖打了个转，然后原路返回。
一个来回。
他让灵气在手太阴肺经里转了一圈。从锁骨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锁骨。一圈。就一圈。这一圈，他练了十五天。前十天用蛮力冲，冲得经脉寸裂，九次濒死。后五天用弱水浸润，泡了五天五夜，终于泡通了这一圈。现在灵气在这条经脉里流转，不是乱窜，不是横冲直撞，是按照他的意志在走。他让它快，它就快。他让它慢，它就慢。他让它停在中指指尖，它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能控制它了。”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睁开眼。
大壮正蹲在旁边啃肉干，见他睁眼，赶紧把肉干咽下去。“头儿，咋样？”
陈正义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伸直，其他四指握拳。然后引了一丝灵气，从锁骨出发，经过手肘，经过手腕，到达食指指尖。指尖微微发热，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然后他看见了一缕白气。极淡，比冬天呵出的热气还淡，在昏暗的洞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从食指尖冒出，袅袅升起，升了大概一寸就散了。
“这是……”大壮瞪大了眼。
“气感。”
陈正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冷，不是疼，是激动。他练了十五天，剖了五具妖尸，喝了几十碗妖血，挨了九次濒死，在背上刻了四十七刀。就是为了这一刻——亲眼看到灵气从自己指尖冒出来。
他盯着那缕白气，看着它升起来，散开，消失。然后他又引了一丝，又一丝。每一丝都是从指尖冒出，每一丝都比上一丝更浓一点。不是灵气变强了，是他控制得更精准了。第一丝太散，第二丝太细，第三丝力度刚好，白气凝而不散，在指尖上方停了两息才消散。
“再来。”
他把灵气引到手太阴肺经的起点，然后让它沿着整条经脉走。从锁骨开始，下行到手肘，过手腕弯，直达指尖。然后从指尖折返，原路回到锁骨。一来一回，一圈。这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寸经脉他都要确认——灵气有没有漏，管壁有没有鼓包，流速有没有突变。走到手腕弯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这里是刚打通的位置，管壁还很薄，灵气的压力必须控制在最低，否则薄壁会被撑裂。灵气顺利滑过手腕弯，没有鼓包，没有撕裂，没有漏。新通的这一段，管壁光滑，灵气在上面走，像溜冰。
一圈走完，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在手臂里转。那是气血。气血被灵气带动了，跟着灵气的走向在循环。以前气血是散的，没有方向，乱走。现在有了灵气的引导，气血开始有规律地流动。从锁骨流向指尖，从指尖流回锁骨。一个完整的循环。
“感觉到了。”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气血跟着灵气走。灵气带着气血走。这就是循环。不用丹田，靠经脉本身就能循环。”
大壮已经把记录板拿过来了，炭笔攥在手里，等着记。陈正义没有马上说，他把右手的五根手指都试了一遍。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能冒出白气，只是浓度不同。拇指最浓，小指最淡。不是拇指的经脉更通，是拇指的经脉更粗。同样流量的灵气，在粗管里流速慢，容易聚；在细管里流速快，容易散。这是个新发现——灵气控制不光取决于堵塞通不通，还取决于经脉粗细。
他开始口述。
“第一条，气感来自灵气按意志在经脉中流转。不是灵气入体就有气感。灵气入体只是第一步，让它听话，让它按照你指定的路线走，才是气感。之前我用蛮力冲的时候，灵气也在体内，但它不听话，到处乱窜。那不是气感，是气灾。”
“第二条，气血跟着灵气走。灵气是向导，气血是部队。向导走对了路，部队就跟着走。有了灵气引导，气血不再是散的，可以形成循环。这个循环的路径就是经脉。循环不需要丹田，经脉本身就是循环管道。”
“第三条，气感强弱与经脉粗细有关。粗经脉气感强但流速慢，细经脉气感弱但流速快。手太阴肺经属于中粗经脉，气感中等。手少阴心经更细，等通了之后气感会更弱。督脉最粗，通了之后气感最强。不同经脉不同感受，不要用一个标准衡量所有经脉。”
“第四条。”他停了停，看着自己的食指指尖，“这是人族第一次自主掌控灵气。虽然借用了妖血的辅助，但妖血只是药引。药引帮你进门，门开了之后，里面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今天我们进了第一扇门。后面还有十一扇门，还有一个督脉主门，还有一个丹田破门。门很多，但第一扇门的开法已经摸清了——弱水浸润，分层剥离，顺应经脉的曲率和舒张节奏。后面那些门，也是这个开法。”
大壮记完，抬起头。“头儿，这算不算……练成了？”
“练成？”陈正义乐了，笑得肩膀直抖。“通了一条经脉就叫练成？妖族的幼崽生下来就全身经脉贯通，丹田自转。咱们折腾了半个月，才通了一条手太阴肺经，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练成？差得远呢。”
大壮被泼了一瓢冷水，哦了一声。
“但是。”陈正义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阳光正烈，穿过树冠缝隙砸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这是从零到一。零到一最难。一后面，就是二，三，十，百。有了第一条的气感数据，第二条就好办了——经脉粗细、堵塞物类型、拐弯角度、妖血配比，全可以参照第一条的数据来调整。不是从零开始了，是从一开始。从一到二，快的话三天。从二到三，更快。等十二条正经全通了，督脉也通了，循环的速度会是现在的十二倍。十二倍，那就不是风中残烛了。那是一把火。”
他攥紧拳头，对着太阳张开五指。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嘴唇干裂，鼻梁上还有一道新结的疤。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有一点极细的光，像是从指尖白气的倒影。
大壮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头儿，你刚才那招——指尖冒白气——能不能教教我？”
“能。手太阴肺经是最容易通的经脉，我已经把操作手册整理好了。不过你体热，血猿血的比例要降。我用骨刺蜥血一比十二，你用钝甲鼠血打底，先温养三天，把经脉泡软了再开始通。别跳步，跳步会死。”
“明白。”大壮转身要走。
“等等。”
“先把今晚的晚饭弄了。练功的人饿得快。”
大壮咧嘴一笑，小跑着去生火了。
陈正义靠在洞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白气早散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手太阴肺经里转，一圈，一圈，不急不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修车的时候，有一次修一台报废的发动机。缸体裂了，活塞卡死了，曲轴也弯了。所有人都说这发动机废了，扔了吧。他没扔，拆开，一件一件洗，一件一件磨，换了活塞环，焊了缸体裂缝，校直了曲轴。装回去，点火。第一次没着，第二次没着，第三次发动机突突突地转起来了。那声音很难听，很吵，震动也大，排气管冒黑烟。但它在转。那一刻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人族就是那台报废的发动机。所有人都说你废了，修不好了，扔了吧。他没扔。他拆开自己的经脉，一根一根洗，一层一层泡，把积了几千年的淤堵物一点一点抠出来。今天，这台发动机，终于第一次转起来了。转速很慢，扭矩很小，排气管还在漏气。但它在转。只要在转，就有加速的可能。
他把右手贴在胸口，能感觉到手太阴肺经里的灵气和心跳同步。咚，咚，咚。灵气随着心跳的节奏流动，心跳一下，灵气走一圈。不是他在控制，是身体自己在协调。经脉和心脏找到了同频。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规律”——经脉的舒张周期和心跳同步。之前在内视里看到经脉会舒张和收缩，但那只是观察。现在灵气在经脉里流转，他能实时感知到每一次舒张和收缩的力度、节奏、幅度。数据更精确了。
这意味着之前的“舒张注入法”可以进一步优化。之前是基于观察到的舒张周期手动操作，现在可以做到实时同步——在经脉舒张的同时注入灵气，在收缩的同时撤回。完全同频之后，灵气的利用效率应该能提升数倍。
他把这个发现也补进了理论里。大壮在记录板上写下：第十五天，手太阴肺经全线贯通。第一缕气感诞生。灵气可与心跳同频，舒张注入法可升级为实时同步模式。效率预估提升三到五倍。
写完，大壮抬头看了一眼洞口。陈正义还靠在那里，右手贴在胸口，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不是得意，不是狂喜，是平静。那是修理工修好第一台发动机之后才会有的笑——终于能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