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霞横贯苍穹,自玄都玉京殿深处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药香浓郁,似有实质,百丈之外值守的侍卫都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只觉通体舒泰,修为都精进了几分。
帝京之中,一时哗然。
无论官员百姓,还是往来修士,皆驻足仰首,望见那天际霞光,似匹练铺展,将方圆十里的云层都染成了一片淡青玉色,氤氲流转,仿若天工裁云为锦,垂落人间。
一年迈丹师,踉跄奔出府邸,立于街巷之中,望着那霞光怔怔出神,半晌方才喃喃开口:
“丹霞似锦,华盖十里,此等气象,怕是宝丹出世了。”
话音未落,便引来周遭一片低低的惊叹。
“宝丹?!”
“那是帝宫的方向,何人在炼丹?!”
“必然是天师,除却天师,我大灵还有何人能有此造诣!”
玄都玉京殿内,炉火渐歇。
张守真立于赤铜丹炉之前,衣袍之上犹带余温,面色因连日守炉而略显苍白,眸光却很是明亮。
炉盖早已掀开,鼎腹之中,十枚丹药悬于炉中,浮而不沉,通体圆润,色如凝碧,清冽灵韵自丹心透出,盈盈流转,被无形的力场托起,不坠尘泥。
此乃宝丹之象,生而凌空,不坠于地。
他抬手将那十枚宝丹逐一摄入掌中,触手微凉,丹丸温润如玉,药力沉厚,远非他此前所炼制的普通灵丹可比。
张守真没有耽搁,连忙将九枚宝丹以玉盒封存,取一枚含入口中,当即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体内。
药力入腹的刹那,便如春冰乍裂,一股沛然寒流,自丹田而起,循经脉逆冲而上,直抵眉心深处。
寒流并不暴烈,无孔不入,充塞骨隙之间,浸透脉理,宛若潜流暗涌,层层叠叠,在张守真的引导之下,开始叩击泥丸宫的壁垒。
此前他已然摸索到了泥丸宫的所在,如今得宝丹之力,不过数个时辰,原本坚不可摧的泥丸宫,嗡嗡鸣颤,似有崩裂之兆。
但很快,药力散尽,有些后继无力,张守真没有迟疑,再度取出两枚宝丹吞下。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必是他破关之时,否则泥丸宫又会沉寂下来。
轰!
双倍的药力入体,似惊涛骇浪,席卷四肢百骸,寒流灌涌似江,直冲泥丸宫而去。
咔——
片刻之间,泥丸宫的壁垒便寸寸崩解。
灵台深处,忽闻一声冰裂乍响,传来阵阵清音。
原本混沌一片的泥丸宫,倏然化为一片浩渺无垠之境,澄明朗澈,万象皆空,好似一片浩瀚星空。
张守真不禁挺直了背,第一次感觉触碰到了自己的神魂。
若有若无,好似朦胧轻纱,游荡在这片浩瀚虚无之境中,没有具体的形体。
在三枚宝丹的助力之下,他终于是一举打开了上丹田,半只脚迈入了蕴神境中。
泥丸宫,终于彻底开辟,但到这一步,还远远没有结束。
随着时间推移,识海深处的虚空之中,那片开辟出的新天地,不再混沌,而是渐渐显露出一片清明,虽无日月星辰,但已可容神魂栖居。
如同一方初生的鸿蒙世界,等待着第一缕微光。
张守真没有急着睁眼,静坐了整整两日,让残余的药力在泥丸宫之中彻底化开,直至那方虚无之境,彻底稳定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神光内敛,不露锋芒,比此前更深邃了几分。
第一步成了。
泥丸宫既开,下一步,便是在其中摹刻第一尊神影。
那是蕴神境的真正根基,以自身道途为引,凝聚一尊真神虚影于上丹田之中,日后不断蕴养,使其由虚化实,最终成就神魄。
这一步看似简单,但在黄庭内景经的中章之中,这一步,尤其关键,甚至会影响未来道途。
若摹刻神影的道意,不够纯正深厚,日后蕴出的神魄便难免流于平庸,战力底蕴,都会大打折扣。
张守真闭目沉思许久,他修行至今,所循的是黄庭正统之路,而这条路,他前世便已踏上过。
若论这世间,谁是他道途最初的引路人,谁是他修行之路的原点,答案不言自明。
上清道祖,灵宝天尊。
那是他前世今生,所学所修之所始,亦是他入门便拜过的真神。
这一世既然要重走黄庭正道,第一尊神影,便当以此为基。
他再度闭目,心神沉入泥丸宫。
那方新辟的天地之中,他以神念为笔,元炁为墨,开始在虚空之中勾勒第一道轮廓。
起初只是一缕淡薄的气机,似残烟袅袅,随后渐渐凝实。
随着时间推移,虚空之中,那道神影的轮廓,愈发清晰。
衣袍垂落,似云岚浮空,身形端坐于泥丸宫正央,巍然不动,张守真心如止水,一笔一笔,勾勒那道神影的形廓。
然而,当他想去描摹面容之时,神念却忽然受阻,好似有一层无形的天障,横亘于识海深处,任他如何凝神,也无法回忆起那五官的细节,面容模糊,如隔万重云霭,似有若无,不可触及。
一时间,张守真有些愣神,随即逐渐品味过来。
或许,是以他如今的修为与道行,尚不足以承载道祖的完整形貌,能引一缕道意落于泥丸宫中,已是莫大机缘了。
他没有强求,将那模糊的面容留白,任由那道虚影端坐于虚空之中,衣冠古朴,道韵自生。
在神影彻底凝定的刹那,泥丸宫深处骤然一震,仿若有一道无声的钟鸣,自鸿蒙虚空之中荡开,传遍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张守真清晰感受到,修为境界的壁障,已被彻底击穿。
修行至此,他终于完成了炼精化炁到炼炁化神的跨越,神魂发生了蜕变。
元炁如洪涛,自丹田奔涌而上,循经走脉,直抵泥丸,与那尊神影之间,建立起一道绵密联系,形神如一。
元炁亦在发生蜕变,由重而轻,愈发精纯温润,一缕一缕,灵韵自生,非旧时之比。
道术神通,亦随之精进,此前他以雷法对敌,虽已驾轻就熟,却终究止于招式层面的运用。
此刻,随着泥丸宫中那尊神影的落成,他对道法的理解,瞬时被拔高了一层。
许多此前需要反复推演方能施展的变化,如今只需一念之间,便可自然流转。
如果此刻将剩余的宝丹吃完,他的修为,还会再进一步。
张守真并未贪功冒进,刚刚破境,根基尚浅,若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动摇真神根基。
他再度取出一枚宝丹,含于口中。
药力温润,似春溪化冻,很是温和,开始弥补破境之时留下的一些瑕疵。
闭目调息,历经数个时辰之久,药力方才尽化,神影与百脉通彻如一,彻底稳固下来。
张守真缓缓睁眼,抬手开启了法阵,殿外传来一道灵力波动,是一道传讯,源自赵明渊。
传讯内容很简单,三日后,便是逐运大比。
北地三十六国已先后动身,各朝人马已陆续赶往会场所在之地。
言外之意,是已经不能再耽搁了,询问他何时动身。
张守真没有迟疑,径直出了玄都玉京殿,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