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星地处洪荒宇宙边缘,灵气稀薄,灵脉贫瘠,是修士眼中不入流的蛮荒之地。寻常人家苦修一辈子,能踏入筑基之境者也是万里挑一,更遑论那缥缈如传说般的更高境界。青石村便窝在这星域最东端的一道山坳里,四面群山环抱,土地贫瘠,一年到头也难见几个外乡人经过。村里拢共不到三十户人家,世世代代都是靠天吃饭的凡人,修炼资质寻常者十之八九,天赋出众的,这些年压根没出过一个。
许午玄,便是这青石村里土生土长的一个孩子。今年七岁。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怪得很——家境清贫,活计繁重,换了旁的孩子早该愁眉苦脸,他却偏偏日日笑呵呵的,好像天底下就没有能让他为难的事。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怪的,山是青的,水是甜的,爹娘身子骨还硬朗,这般寻常日子,他打心眼里觉得知足。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他就担着两只木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后山的石阶小路上。桶里的水晃晃悠悠,溅湿了半截裤腿,他也不恼,反倒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刚干完一早晨的活计。
“午玄!“
山道拐角处,一道佝偻的身影正吃力地往柴堆上绑绳子,枯瘦的手指冻得通红。是村东头的王婆婆,年过七旬,儿子几年前进深山采药,再没了音讯,如今孤身一人过活,平日里没少受村里人接济。
许午玄放下水桶,几步跑了过去:“王婆婆,这么重的柴,您怎么不等我来?“
“不用不用,婆婆自己来就成,你还担着水呢。“王婆婆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你这孩子,自个儿的活都干不完,还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
“顺路的事,不费劲。“许午玄已经麻利地把柴捆背上了肩,方才担水累出的一层薄汗还挂在额角,他却半点不见疲态,“婆婆前头带路便是,仔细脚下的青苔。“
一路上,他有说有笑,把王婆婆逗得合不拢嘴。到了门口,他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才转身要走,王婆婆非塞给他两个煮鸡蛋不可,他推辞不过,便收下一个,另一个又塞回了老人手里:“婆婆自己留着补身子,我这身板结实,用不着。“
这样的光景,在青石村是寻常事。许家的小子心眼实,嘴又甜,谁家有个磕磕碰碰的活计,喊一声准到。村里人都说,许良两口子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大德,才能生出这么个懂事的儿子。
只可惜——生就一副好性子,偏偏没个好资质。
出了王婆婆家没多远,迎面撞上背着鱼篓的小石头。这小子跟许午玄同岁,家里也是种地的,前阵子测灵根倒是测出了一分半点的资质,一村人都替他高兴,他自己却半点不见得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午玄,晌午跟我去河湾摸鱼不?我瞧着那边今早水浑,准有大家伙。“小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柴还没砍完呢。“许午玄笑着晃了晃肩上的柴刀,“等我忙完这一阵,保管找你。“
“成,我等你。“小石头也不多问,咧嘴一笑,一溜烟跑远了。
许午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没半点羡慕嫉妒,只觉着好友有出息,自己也跟着高兴。
许午玄推开自家柴门时,母亲甘璇正在灶台前忙活。低矮的土坯房里飘着玉米糊糊的香气,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味,是许午玄再熟悉不过的味道。父亲许良天不亮就下地去了,家里的粗活重活,大半都落在了他这双还未长成的肩膀上。
“娘,水打回来了。“
甘璇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顿了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灶上盛了碗热糊糊递过去:“快趁热吃,吃完再去后山砍柴,天热,早去早回,别贪凉在河边多待。“
许午玄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香甜,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娘,您又皱眉头了,我瞧着眉心都要拧成个疙瘩了。“
甘璇被他逗笑,又忍不住轻叹一声:“我是愁你这身子骨,天天砍柴担水,像什么样子,同龄的孩子哪个不是娇养着。等你爹忙完这阵子,我让他去求求村长,看家里能不能——“
“不用求。“许午玄咽下最后一口糊糊,擦了擦嘴,眼睛亮晶晶的,“娘,我这身子骨壮实得很,砍柴担水算什么大事,我乐意干。再说了,灵根这东西,是天生的,强求不来,愁也没用,倒不如高高兴兴过日子。“
三个月前,村里请了游方的炼气士给适龄孩童测灵根。祠堂前头摆了张桌子,一块巴掌大的试灵石搁在正中央,谁的手一按上去,石头便应着资质高低泛起或浓或淡的光。别家孩子多多少少都测出了三五分的资质,轮到许午玄时,他伸手按了上去,满心期待地等着,那石头却灰扑扑的,连一丝波动都没起。村里唯一的炼气三层修士陈老爹当场就摇了头,直言这孩子怕是与修行无缘了。
那日陈家小子陈浩没少在背后奚落他,什么“废柴““连灵气的边都摸不着“,传到许午玄耳朵里,他也没往心里去,只笑呵呵地应了下来,该干嘛干嘛。旁人替他打抱不平,他反倒回过头安慰旁人:“能吃饱穿暖,爹娘身子健朗,一家人整整齐齐,这不比什么都强?“
甘璇拗不过他这脾气,叹了口气,只得由着他。许午玄扒完最后一口糊糊,拎起靠在门边的柴刀,蹦蹦跳跳地往后山去了。
后山不算高,林木却密,晨露未晞,踩上去湿滑清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偶有山风穿林而过,卷起一阵草木的清香。许午玄专挑那些枯枝老树下手,抡起柴刀的架势有模有样,不多时便是一身薄汗。他一边挥刀,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半旧的粗布衣衫上,倒也惬意。
日头渐渐升高,他正直起腰想歇口气,忽然察觉出了不对。
林间的鸟雀,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声响。几只受惊的野兔从灌木丛间仓皇窜过,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停了。
许午玄手里的柴刀僵在半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自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呼吸一滞,后颈的汗毛倏地竖起。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那种暗,而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能将天地一并吞没的暗。
许午玄猛地抬头,只见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穹之上,一道漆黑的裂痕正缓缓裂开,裂痕深处,似有什么庞然之物正急速坠落而下。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骤然炸开,大地狠狠震颤了一下,许午玄脚下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尘烟四起,碎石纷飞,连带着几棵碗口粗的树都被震得东倒西歪。
许午玄捂着耳朵,好半晌才敢睁开眼睛。
十步开外的空地上,焦黑的泥土向四周炸裂开去,中心处,静静矗立着一柄三叉戟。
戟身通体漆黑如墨,长约丈许,三股戟锋森然如渊,寒光内敛,即便只是静静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仿佛蕴藏着足以撕裂天地的凶戾之气。奇怪的是,四周方圆十丈都被砸得寸草不生,唯独戟身周围三尺之内,竟凝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恍如呼吸一般。
没有人知道,这柄戟名唤“诛神“,自铸成之日起,便浸透了主人的意志与心血。它曾伴着主人踏遍星辰大海,也曾在那场足以令天地变色的绝境之战中,替主人硬生生挡下了不该由凡俗之物承受的一击——那一击之后,戟身寸寸崩裂,被生生轰出了主人所在的那片天地,坠入无穷无尽的虚空裂隙之中。
这一沉寂,便是万古。万古岁月里,星辰几度沉浮变迁,唯有它静静悬于虚空深处,仿佛在等一个或许再也不会到来的归期。
如今,也不知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那份不肯熄灭的执念终究寻到了归途,它竟不偏不倚,落在了这个唤作“青石村“的凡人小村落里。
许午玄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一点点靠近。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明明那三尺开外传来的气息森然骇人,他心底却半分惧意也无,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人重逢,又像是一场做了很久很久、如今才骤然想起的梦。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
指尖将将触到冰凉的戟身。
轰隆——
一股滚烫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窜上他的手臂,眼前骤然闪过一幕模糊的画面——漫天崩塌的星辰,一道决绝孤傲的身影屹立不倒,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嘶吼……
“午玄!!“
一声惊呼将他猛地拉回现实。许午玄浑身一个激灵,慌忙缩回手,那画面也随之消散得干干净净,只余心口一阵说不出的悸动,久久不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那阵灼热竟没留下半点痕迹,可那滚烫的触感却像是烙进了骨头里,怎么甩也甩不掉。
父亲许良满头大汗地从山道上冲了下来,身后跟着七手八脚的村民——那声巨响半个村子都听见了,连带着地动山摇,谁不怕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扔下手里的活计就往后山赶。甘璇也在人群里,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上来,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濡湿了。
“爹,娘……“许午玄回过神,刚要开口解释,甘璇已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确认儿子毫发无损才长长舒了口气,眼眶却已经红了。
人群呼啦啦围了上来,将那柄黑色三叉戟团团圈住,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天,这戟看着就不是凡物!“
“别乱碰,兴许是哪路神魔的凶器,沾上了要遭殃的!“
“许良,你家午玄没事吧,方才那动静吓死个人!“
许良一把将儿子护到身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除了脸色发白并无大碍,才后怕地拍了拍他的肩。
议论声中,村长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挤到最前头,眯着浑浊的老眼盯着那柄戟看了半晌,又惊又疑:“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异象,当真是活久见了。“
话音未落,他到底没忍住好奇,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刚触到戟身三寸开外,便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吓得他一个哆嗦,慌忙缩回手,连声道晦气。
陈老爹到底是村里唯一的炼气三层修士,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冰凉的戟身,运起周身灵力,狠狠一拔——
纹丝不动。
他面色一沉,又运起体内三层灵力,青筋暴起,咬牙再拔——
那三叉戟仿佛在大地深处生了根一般,分毫未动,反倒是一股沉重厚实的反震之力顺着戟身传来,震得陈老爹连退三步,脸色瞬间发白,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踉跄着险些坐倒在地。
“这……这不可能!“陈老爹脸色又惊又怒,死死盯着那柄戟,“这戟里蕴着的力道,深不见底,老夫竟探不出半分虚实!“
村里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面面相觑,到底还是不信邪,轮番上前,或推或拉或抡起家伙什去砸,那三叉戟却像是与大地融为了一体,任凭众人使尽浑身解数,连分毫都不曾松动半寸。有人甚至牵来了自家的耕牛,套上绳索去拉,那牛使足了劲,四蹄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绳索绷得笔直。
“啪“地一声脆响,绳索猛地断裂。
断绳裹挟着劲风狠狠甩了回来,径直朝着围在最前头看热闹的一个小丫头抽去。说时迟那时快,许午玄几乎是想也没想,几步窜上前,一把将那孩子拽进怀里,顺势滚倒在地。断绳堪堪擦着他后背甩了过去,劲道之大,竟将他外衫撕开一道裂口。
“没事吧?“许午玄扶着吓得脸色惨白的小丫头站稳,自己后背火辣辣地疼,脸上却仍是那副笑意,一点不见慌乱。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有多凶险,一个个吓出一身冷汗,对着许午玄又是道谢又是后怕,连声念叨这孩子好胆识、好反应。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望着那柄戟的眼神里,敬畏一分一分地浓重起来。
“哼,一群蠢货,白费力气。“陈浩挤在人群前头,小胳膊叉着腰,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忽然一眼瞥见许午玄站在戟旁不远处,脸上闪过一丝轻蔑,“许午玄,你方才是不是凑近碰过它?你连灵气的边都摸不着,也敢靠近这种神物,也不怕那戟一怒之下,把你劈成两半!“
周围响起几声哄笑。
许良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呵斥,却见许午玄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意,不见半分恼怒,也不见半分怯懦:“我就是觉得,它好像……认识我。“
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认识你?我看你是吓傻了吧!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柴,也配让神物认?“
许午玄没再答话,只是重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柄沉默矗立的黑色三叉戟上。方才那一瞬的画面又在脑海中隐隐浮现——崩碎的星辰,如虹的长戟,还有那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嘶吼,一遍遍在他心口回响,挥之不去。
那不是他的记忆,却又真实得让他心悸。
许午玄深吸一口气,不顾身后父亲低声的唤阻,也不理会陈浩愈发刺耳的嘲笑,一步,一步,再次朝着那柄黑色三叉戟,静静走了过去。
村民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个七岁孩童的身上。
晨风忽然又起,卷过众人的衣角,却怎么也吹不散那片萦绕在戟身周围、若有若无的雾气。方才还闹哄哄的孩童们,不知不觉也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