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转眼三年已过。
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缠绕树梢，十岁的许午玄扛起磨得光滑的柴刀，正要独自上山劳作，一道雪白身影快步从院内追了上来。
龙云念攥紧小小的拳头，打定主意今日要跟着他一同进山:“我跟你一块儿去!“
三年过去，龙云念早已不必藏着掖着，索性隔三差五就赖在许家，一来二去，竟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许家丫头“。
进山的路，两人走得再熟不过。许午玄脚步轻快地在前头带路，身后的龙云念裙摆沾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却半点不见吃力的模样——毕竟她这具炼气八层的身子骨，寻常凡人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追上分毫。
到了一片老树林，许午玄正要抡刀，龙云念却抢先一步:“这几棵我来。“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掌拍出。
咔嚓!
一棵合抱粗的老树应声拦腰而断，轰然倒地，木屑纷飞了满天。
许午玄看着倒了一地的整棵老树，哭笑不得地扶额:“云念，树都被你劈碎了，我们怎么背下山?砍柴是要劈成小段，不是把整棵树连根放倒啊。“
龙云念茫然地眨眨眼，低头看看满地狼藉，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凡人的劳作，和龙族随手施展的术法，压根就是两码事。
她讪讪地收回手，乖乖蹲下身，看许午玄如何将枯枝一截截劈成趁手的长短，再学着他的样子，一遍遍练习捆柴打结。饶是天赋异禀、修为不弱，这般细碎的凡俗活计，却怎么都学不利索……
藤蔓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刚捆好的柴堆眨眼又散了架。许午玄也不恼，蹲在一旁，一遍遍手把手教她如何缠绕柴捆、分辨哪些枯枝耐烧、哪些沾了湿气烧不着。
一番忙活，竹筐渐渐堆得冒尖，谁知山间夜露未干，劈好的木柴湿漉漉的，怎么也烧不起来。龙云念眉头一皱，想也没想便调动体内灵力，一股滚烫热浪毫无预兆地席卷开去，周遭一圈灌木顿时冒出焦烟。
“你干什么!“许午玄大惊，慌忙扑上去连拍带扑，好不容易将将窜起的火星摁灭，后怕地看着她，“这要是烧起来，半座后山都得遭殃!“
龙云念也吓了一跳，讪讪地把手背到身后:“我、我就是想帮忙烘干……“
“这种事，凡人自有凡人的法子。“许午玄失笑，寻了根干燥的木棍，又找了片木板，示范着用力钻磨，不多时便冒出星星点点的火星，引燃了一小撮干草，“你瞧，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龙云念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伸手也想试试，笨拙地钻了半天，手心磨得通红，却连一点火星都没冒出来，倒把自己气得鼓起腮帮子。许午玄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到底还是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带着她找准力道。一个精通修行万法，一个深谙凡俗生存，倒也不必谁教谁，各展所长间，竟处处透着说不出的默契。
柴捆好，顺路往深处采些草药。许午玄自幼跟着爹娘识药材，山野间但凡叫得上名的花草，他扫一眼便知深浅——哪些沾不得手的剧毒野草，哪些是止血消炎的良药，如数家珍。龙云念虽不识凡间药理，一缕微弱神念扫过，却能瞧透草木根茎间潜藏的灵气浓淡，不多时便替他寻出好几株天元星地界稀缺的低阶灵草。两人一个辨形、一个辨气，不消半个时辰，竹篮便堆得满满当当。
归途恰好路过那片被巨石团团封住的空地——后山那柄三叉戟，自打坠落那日起，便一直沉睡在乱石之下，再未有过动静。
走到近前，龙云念脚步骤然一顿。
灵魂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共鸣，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紧。这三年里，类似的悸动已不是头一回，她却始终没能对谁说起，只默默把这份古怪的熟悉感，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每回路过这儿，你都要愣一下。“许午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总觉得这东西……眼熟?“
龙云念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许午玄望着乱石堆，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那天它砸下来的时候，我碰过它一下。指尖刚一沾上，脑子里就闪过一幕——漫天崩塌的星辰，还有个人，孤零零地持着这柄戟，站在什么都塌了的废墟当中。“他顿了顿，“那种感觉，说不清，却怎么都忘不掉。“
龙云念怔怔听着，心头翻涌不休。她隐约猜到，这柄兵器绝非凡物，背后牵扯着的，或许正是那场撕裂了半个原初宇宙的万古神战，是丁家、徐家那两个连她全族都不敢招惹的庞然大物。只是这份猜测太过沉重，她终究咽了回去，没有宣之于口。
两人寻了块青石坐下歇脚，山风拂面，一时无话。半晌，龙云念低声开了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午玄，我……其实一直没敢跟你说实话。我们一族，一直被宇宙里顶尖的势力追杀，躲了不知多少年，血脉一旦被人察觉，便是灭顶之灾。“她没敢提龙族二字，只这般含糊带过，琉璃般的眼眸里，难得地浮出几分怯意。
许午玄没有追问，只是认真地转头看她，眼神清澈坦荡:“云念，你放心。只要你待在青石村，有我在，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重逾千钧。
龙云念怔怔地看着他，那点绷了三年的戒备与惶恐，竟在这一瞬彻底松懈下来，心口某处酸胀得厉害。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是她逃出龙宫这些年，从未奢望过的滋味。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洗得发白的布制衣角，心绪翻涌了许久。
片刻后，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软乎乎的，裹着一点难言的酸涩。
“你笑什么？”许午玄侧过头，眼里满是疑惑。
龙云念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望着他，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方才泛起的湿润，却故意板起了小脸，故作老成。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许午玄的额头，力道轻得像一片落雪。
“我说你呀……”
“自己都还没有自保之力呢，就想着保护我了？”
许午玄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脊背，不服气地反问：“我怎么没有？”
“你？”龙云念上下慢悠悠打量他一圈，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连灵根都没有，连炼气一层都踏不进去。真要是遇上追杀我们一族的强敌，到头来，还得是我站在你身前护着你。”
这话戳中事实，许午玄耳根微微泛红，却半点不肯退让，目光稳稳落在她眼底，认真得不像话：“那又怎么样？”
“什么？”龙云念微微一怔。
“我现在是打不过，可我可以慢慢变强啊。”
许午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磨得光滑老旧的柴刀，又抬眼望向山脚下炊烟袅袅、藏着爹娘与安稳日常的青石村，声音平缓却异常坚定，“而且，我现在保护不了你，不代表以后也保护不了。”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少年额前细碎的黑发，夕阳碎金般落在他干净柔和的眉眼上，没有震天动地的豪言，只有孩童心底纯粹执拗的期许，仿佛许下的不是空谈，而是注定会兑现的承诺。
龙云念静静望着他，看了许久，心头那层厚重的不安一点点化开，只剩下温热柔软的暖意。
忽然，她浅浅弯起唇角，轻笑出声。
“好啊，那我等你。”
“等你什么？”许午玄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龙云念站起身，抬手拢了拢散落肩头的雪白长发，布条束住发丝，唇角的笑意藏不住，清清脆脆开口：“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护得住我了，再同我说这句‘有我在’。”
话音落下，她又顿了顿，补上一句叮嘱，带着独属于她的强势温柔：“不过在此之前，你万万不能逞强。真撞上危险，记得乖乖躲在我身后。”
许午玄顿时鼓了鼓腮帮子，满心不服：“我才不躲。”
“那你就站我身后。”龙云念寸步不让。
“……”
“反正现在我的修为远胜你，遇上麻烦，理当我护着你。”
许午玄憋了半天，看着少女认真执拗的模样，终究只能无奈挠挠后脑勺，低声嘟囔一句：“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龙云念望着他少年意气十足的侧脸，澄澈眸光轻轻闪动，心底藏起不曾说出口的心里话。
她从来不在乎他何时才能拥有庇护自己的力量，甚至私心深处，一点也不希望那一日来得太快。
龙宫万年孤寂岁月，四处皆是冰冷殿宇与森严规矩，唯有来到青石村，与他相伴砍柴、采药、蹲在灶台分食玉米饼的平淡日常，才是她此生最贪恋的安稳。
就这样岁岁年年相伴，便已经足够好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将这份柔软心意深埋心底，不与他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