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镇煞，初次除阴
暮色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粗布，缓缓笼罩住豫西南的伏牛山余脉。
靠山的林家村静得压抑，往日这个钟点，村道上总能听见大人吆喝孩童回家吃饭的喊声，猪圈里猪崽哼哼唧唧，各家柴火灶飘起炊烟，混杂着玉米面馍的香气。可如今，整条村子死气沉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尔从院墙缝隙透出微弱昏黄的灯光，没人敢在外闲逛。
下午放学，林玄从玩伴狗子口中打探清楚一切。短短十天，村里已经接连出事。最先离世的是独居的刘老太，昨夜又轮到放牛的王大强。村里人私下疯传，山里头跑出来不干净的东西，专挑夜里单独行动的人索命。
林玄今年八岁，身形比同龄孩童稍显挺拔。一张清俊的脸蛋，眉眼深邃，瞳仁漆黑透亮，那是先天纯阳道体与先天道体相融独有的异象。平日里他刻意收敛气息，在外看起来只是读书格外聪慧、性格安静内敛的普通小男孩，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修行时，周身才会萦绕淡淡的温润白气。
父母整日忙于农田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心思全都扑在生计上，丝毫没有察觉儿子藏在心底的秘密。三年前爷爷弥留之际的嘱托，那本泛黄的《玄门正宗秘录》，还有贴身收好的半截老桃木符，是林玄最大的执念。光复玄门宗的重担，自五岁那年起，就沉沉压在他心头。
晚饭桌上，母亲张桂兰一边往林玄碗里夹红薯，一边忧心忡忡叹气。
“听说王大强晌午被人发现躺在后山小路，人早就没气了，村里人心惶惶，今晚千万别乱跑，放学乖乖在家待着。”
父亲林建国放下粗瓷饭碗，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粗糙的手掌：“村干部去镇上上报了，派出所民警过来看过，查不出死因。这阵子后山邪门得很，以后放牛、拾柴都不能往深处走。”
林玄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不动声色，轻声应道：“我知道了，爹娘，放学我直接回家，不去别处玩耍。”
他表面顺从，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王大强死在后山路口，那里正是阴气汇聚之地，寻常疾病不可能悄无声息夺走性命，定然是阴邪作祟。爷爷留下的道法记载清晰，持续害人的阴魂日积月累壮大阴气，若是放任不管，接下来还会有村民遇害。
夜幕彻底落下，一轮残月躲在厚重乌云之后，大地一片昏暗，阵阵凉风吹过树梢，呜呜作响，如同有人低声啜泣。
一家人早早歇息，土屋的房间十分简陋，一张木板床，老旧木桌，窗户糊着报纸，缝隙不断渗进夜风。林玄躺在床上，静静等候父母发出均匀的鼾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隔壁房间传来安稳的呼吸声。
林玄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他小心翼翼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土地面上，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打开木桌抽屉，里面藏着爷爷遗留的物件：一本线装古籍，一柄巴掌长短、打磨光滑的桃木短剑，还有一小瓶朱砂，几张空白黄纸。
这柄桃木剑是爷爷早年亲手雕琢，选取百年向阳老桃木，常年以灵气温养，天生克制阴秽。三年来，林玄每晚寅时偷偷修行玄门引气诀，依托先天道体与纯阳体质，进境远超常人，如今已经成功引气入体，能够调动体内微弱道气，施展最简单的驱煞法门。
林玄指尖轻点瓶口，蘸取一点赤红朱砂，在黄纸上认真勾勒基础镇阴符。小小的手掌握着细竹竿制成的符笔，动作沉稳流畅，一笔一画严格遵循古籍记载的符文轨迹。淡白色的微薄道气顺着指尖涌入黄纸，符文成型的瞬间，纸张微微发烫，隐隐散发出驱散阴寒的气息。
一连画好三张镇阴符，仔细叠好揣进补丁上衣内侧口袋，再握紧桃木短剑。林玄推开房门，借着院墙阴影，悄无声息走出自家院落。
深秋的夜风刺骨，不同于寻常凉意，靠近后山方向的风裹挟着一股阴冷湿腥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人脊背发寒。林玄眉头微蹙，运转引气诀，体内纯阳道气缓缓流转，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隔绝侵入身体的阴寒。
村道上空无一人，两侧土坯房漆黑死寂，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响起，转瞬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
沿着坑洼土路往后山行进，越靠近山林，草木越是茂密。枯黄野草半人高，枯枝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射在地面，扭曲怪异。林玄放轻脚步，双眼凝神观望，道气汇聚双目，开启基础观气法。
常人看不见的景象，此刻清晰映入眼帘。后山路口弥漫一团灰蒙蒙的污浊阴气，如同浓雾盘踞不散，阴气中心，一道模糊虚幻的人影来回飘荡，发出断断续续、凄厉低沉的呜咽声。
正是作祟的阴魂。
林玄屏住呼吸，缓步上前，距离阴魂十余步时停下脚步。他年纪尚幼，道气储备有限，不能贸然强攻，先探查阴魂的根底。
那道虚影察觉到活人的气息，猛地转过身。虚影面容模糊扭曲，正是白日村民口中身亡的王大强。他原本是村里老实本分的农户，不知何故身死之后魂魄滞留人间，被山中散逸煞气侵染，失去神智，沦为伤人阴魂。
“走……不要过来……”王大强阴魂喉咙里挤出沙哑晦涩的声响，灰蒙蒙阴气朝着林玄席卷而来，阴冷寒气扑面而来，周围野草迅速枯萎。
若是普通成年人被阴气缠身，轻则高烧不退，招惹怪病，重则阳气受损，性命堪忧。但林玄身负先天纯阳之体，阴煞之气刚触碰到他体外流转的道气，瞬间滋滋消融，无法近身半步。
阴魂见状似乎暴怒，身形一晃，径直朝着林玄猛扑过来。
林玄神情冷静，没有慌乱，脑海回忆古籍之中记载的驱阴步骤。他左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镇阴符，右手紧握桃木短剑横在身前，口中念诵清心驱煞咒，稚嫩的童声在寂静山林清晰回荡：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音响起，体内道气急速涌动，黄纸符箓金光一闪，一道淡金色光纹冲出，正面撞上扑来的阴魂。
“嗷——！”
一声痛苦的哀嚎响彻山林，王大强阴魂被金光击中，身形剧烈震颤，灰蒙蒙阴气消散大半，不由自主向后倒飞数米。他忌惮地盯着林玄，不敢立刻上前，不断原地徘徊。
林玄心中了然，镇阴符只能暂时击退，无法彻底度化或者驱散对方。王大强执念未消，再加上山中煞气侵蚀，单纯镇压治标不治本。爷爷的典籍写过，阴魂若是尚存一丝本源神智，优先选择度化，积累阴德，这也是玄门修士修行的根本。
他放缓语调，声音清晰传到阴魂耳中：“王大伯，你本是普通人，意外身死，滞留此地，被煞气蒙蔽心智，伤及乡邻。继续造杀业，日后魂魄只会魂飞魄散，再无轮回机会。放下执念，随阴阳大道而去，方能投胎转世。”
阴魂不断晃动，残缺的意识挣扎不休，时而躁动想要进攻，时而陷入茫然。
“家……家里还有婆娘孩子……我不能走……”
断断续续的怨念传出，林玄瞬间明白根源。王大强放心不下家中妻儿，心中牵挂难以放下，才不肯离开阳间，长期受阴气侵蚀，逐渐丧失理智。
林玄轻声开口，耐心劝说：“你的妻儿好好活在村中，村里人会相互照拂。你长久滞留阳世，不断滋生怨煞，不仅无法守护家人，煞气还会顺着血缘侵扰他们，让家人灾祸缠身，这难道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震荡阴魂混沌的意识。
王大强虚影不断起伏，灰蒙蒙的阴气忽浓忽淡，凄厉的呜咽声慢慢低沉下来。原本充满攻击性的气息，缓缓收敛。他悬浮半空，沉默许久，虚幻的目光望向村子方向，带着无尽不舍。
林玄静静等候，不主动出手逼迫。度化讲究顺其自然，强行打散魂魄，有损自身功德，违背玄门宗旨。
片刻之后，阴魂缓缓低下头。
“我……想看看家里人……”
“天亮之前，我可以护你远远遥望宅院，但不可靠近生人，否则生人阳气冲击，你会魂体受损。待到心愿了结，便去往阴间轮回。”林玄郑重说道。
王大强阴魂轻轻点头，躁动的阴气彻底平息。
林玄收起桃木短剑，手中符箓维持微弱金光，在前方引路，带着阴魂远远站在山坡高处，眺望村庄里那一间土屋。屋内隐约透出灯火，是王大强的妻子还在点灯等候。
阴魂静静凝望，虚幻的脸庞透出淡淡的温情，所有怨恨与煞气一点点消融。盘踞在后山路口的厚重阴雾，随之不断变淡。
等到屋内灯火熄灭，夜深人静。王大强阴魂转过身，对着林玄微微躬身，像是道谢。
“多谢小先生……我放下执念了。”
话音落下，一缕淡淡的微光自魂魄升起，阴魂形体变得通透柔和，不再浑浊可怖。天际虚空隐约浮现淡淡的接引微光，包裹住王大强魂魄，缓缓向远方消散，彻底消失在山林之间。
周围刺骨阴冷一扫而空，山间恢复平静，晚风重新带上草木的清爽气息。
林玄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刚刚一番斗法加上持续催动道气劝说，体内道气消耗大半，四肢微微发酸。
他抬手感受自身变化，心头一喜。成功度化伤人阴魂，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功德之力悄然落入体内，缓缓滋养肉身与道基。先天道体吸收功德极为高效，体内枯竭的道气正在缓慢恢复，修行壁垒隐隐有松动迹象。
古籍所言不虚，积功累德，乃是修道坦途。
但林玄同样清醒认识到自己的短板。如今仅仅引气入体，道气储量不足，手段单一，倘若遇到更为凶厉的僵尸、厉鬼，仅凭桃木剑与几张符箓难以应对。想要完成爷爷光复玄门宗的遗愿，他必须更加刻苦修炼。
乌云缓缓散开，残月透出清辉，照亮山间小路。林玄收好剩余符箓与桃木短剑，转身朝着村子走去。
走到村口之时，他脚步顿住，鼻尖再次捕捉到一缕极淡、不同于王大强的阴冷气息。这股气息潜藏在山林更深的位置，晦涩内敛，远非刚刚那道阴魂可比。
林玄目光望向幽暗深邃的后山腹地，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王大强阴魂只是表层祸患，后山深处，还藏着别的东西。村里接连发生怪事，源头恐怕并不简单。
“看来事情，还没有结束。”
少年低声自语，握紧手中桃木短剑，悄无声息回到家中，翻院墙溜回房间。躺在床上，林玄没有立刻休息，闭目运转引气诀，抓紧每一分时间炼化刚刚收获的功德，修复消耗的道气。
他依旧是八岁的小学生，白日要按时上学，应付课业，在父母面前扮演普通孩童。可夜幕降临，他便是玄门宗仅剩的传人，背负着祖辈遗愿，行走阴阳，斩煞驱邪。
伏牛山深处的阴影，正在静静窥视整个林家村，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