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惑众,山阴异动
晨雾如同稀薄牛乳,笼罩着豫西南伏牛山边缘的林家村。
秋霜落了一夜,田埂野草尖上凝着一层雪白冰晶,踩上去沙沙作响。天色蒙蒙亮,公鸡打鸣声此起彼伏,打破持续数日的压抑死寂,只是村民脸上依旧挂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家家户户开门时都探头左右张望,生怕角落里窜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玄照常早起。
八岁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校服,身形比同龄孩子高挑一截,肌肤是常年山野间晒出来的浅麦色。眉眼生得极为俊秀,眼窝略微深邃,一双黑瞳澄澈幽深,寻常时候看起来文静乖巧,只有运转道气之时,眼底才会流转常人无法窥见的莹润金光。先天纯阳道体时时刻刻自发抵御周遭阴寒,清晨刺骨的秋霜落在身上,他几乎感受不到寒意。
他轻手轻脚走出卧房,去往灶台旁帮母亲张桂兰生火。
“玄玄,醒这么早?再去躺一会儿,早饭还得一阵子。”张桂兰正弯腰清洗红薯,粗糙的手掌冻得通红,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自从村里接连死人,她夜里常常睡不安稳,总听见窗外风声呜咽,心里悬着一块大石。
“睡不着,起来搭把手。”林玄拿起柴火,有条不紊码进灶膛,随口问道,“娘,昨天夜里村子里还算太平吧?”
张桂兰叹了口气:“倒是没听见什么动静,可谁也不敢松心。王大强走了之后,全村人夜里都不敢出门。刚刚我听见隔壁婶子商量,打算去镇上把黄神婆请过来,在后山做一场法事,镇压邪祟。”
林玄动作微微一顿。
黄神婆,附近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神婆,常年装神弄鬼。林玄翻看爷爷留下的《玄门正宗秘录》时看到过记载,世间不少游走神婆,大多依靠粗浅迷药、哄骗话术糊弄乡民,少数人能够借用山野游魂力量,手段旁门左道,治标不治本,稍有不慎,反而容易激化阴煞。
若是她胡乱施法惊扰后山深处潜藏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娘,黄神婆的法子未必管用。”林玄低声劝说。
一旁端着水桶进门的父亲林建国听见这话,摇了摇头:“村里人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派出所查不出死因,只能寄希望于这些。等忙完地里农活,不少人凑钱,晌午就派人去镇上接人。咱们别当众多说,免得惹邻里不快。”
林玄沉默点头。
他理解村民的无助。普通人看不见阴阳邪祟,面对无解的离奇死亡,只能寻求这种精神寄托。只是他清楚,昨夜在后山感知到的那一缕隐晦阴气,远比王大强的阴魂凶煞、厚重,绝非民间神婆粗浅手段能够压制。
早饭是蒸红薯搭配玉米面馍,简单清淡。匆匆吃完,林玄背上缝着补丁的布书包,沿着泥泞村道前往村小学。
路上不断遇见同村上学的孩子,往日大家追逐打闹,欢声笑语洒满道路,今日所有人都沉默寡言,三三两两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单独行走。
“林玄!”
一道稚嫩喊声从身后传来,正是他的玩伴狗子,大名赵虎。狗子跑得气喘吁吁,快步追上林玄,左右警惕扫视四周,压低声音:“你听说没?俺娘跟村里婶娘们商量好了,今天去镇上请黄神婆过来,听说她能看见鬼怪,作法驱邪特别厉害。”
林玄缓步前行,语气平静:“别太指望她,小心弄巧成拙。”
狗子愣了愣,挠挠头:“真的假的?可大家都说黄神婆灵验。对了,昨天晚上后山还有动静,我半夜起夜,听见山里头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哭,吓得我赶紧钻回被窝不敢动弹。”
林玄眸光沉了几分。
昨夜他度化王大强魂魄之后,感知到后山深处潜藏着未知邪物,如今狗子也听见异响,说明那东西一直在活跃。王大强魂魄只是被外泄煞气侵染诞生的牺牲品,真正的祸根,藏在密林深处。
“晚上尽量不要靠近后山,千万别独自往林子边上走。”林玄认真叮嘱。
狗子见他神色严肃,心里不由得一紧,连忙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一路闲聊,两人抵达林家村小学。小小的校园仅有两排平房,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教室上课。林玄天资出众,读书过目不忘,课堂上老师提出的难题,往往只有他能够从容作答。授课老师常常夸赞,说林玄是村里几十年难得一见的聪慧孩子,将来肯定能走出大山。
外人不会知晓,少年看似认真听课的同时,识海之中默默运转玄门引气诀。
引气入体境界,道气积累缓慢。昨夜度化王大强收获一缕功德,持续滋养道基,体内道气相比前日浑厚不少。先天道体融合纯阳之体,吸收天地灵气的效率远超普通修道者,可白日需要压制气息,不能明目张胆修行,只能依靠这种一心二用的方式缓慢积蓄力量。
整整一上午平安度过。
中午放学,林玄和狗子结伴回家,村口已经围拢一大群村民,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两辆老旧自行车停在路边,两名村民风尘仆仆,刚刚从镇上归来,人群中央站着一名中年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多岁,一身深蓝色斜襟布衣,头上包着花布头巾,脸上涂抹厚重白粉,眼角点着暗红色印记,手里握着一根挂满彩色布条的桃枝,神态故作高深,正是众人请来的黄神婆。
“神婆,咱们村子接连死人,到底是冲撞了什么东西?”一名大娘焦急发问。
黄神婆眯起眼睛,慢悠悠环顾整个村庄,刻意拉长语调:“此地背靠荒山,阴气滋生,有脏东西盘踞在后山小路,勾夺生人阳气。想要保全村平安,下午我在后山路口开坛施法,焚烧符箓,献祭鸡鸭,便可驱散邪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邪物修为深厚,一次法事未必能够根除。”
这番话说出来,村民们越发恐慌,纷纷主动许诺凑钱。
林玄站在人群外围,不动声色运转观气法。
一眼看去,黄神婆身上只有一丝微弱浑浊的阴灵气,没有半分纯正道气。她所谓的本事,顶多沟通一些弱小游魂,面对后山那股凶煞,根本无能为力。她开坛祭祀、焚烧俗制黄符,没有道气加持,符箓形同废纸,献祭牲畜血气,反而会吸引山中阴物,相当于主动送上养料。
林玄眉头紧锁,不能任由她贸然开坛。
他想要上前劝阻,转念一想又停住脚步。
自己只是一个八岁孩童,当众揭穿神婆,不会有人相信,只会被所有人当成小孩子胡言乱语,甚至引来村民反感。眼下最好的办法,暗中跟随,一旦法事出现变故,及时出手补救。
人群散去,各家回去准备祭祀用的公鸡、黄纸、香烛。
下午上完课程,天色开始向西倾斜,夕阳把伏牛山的轮廓染成暗沉的橘红色。秋风越刮越猛,后山方向飘来阵阵凉意,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冷气息,相比昨夜浓郁了些许。
林玄跟父母谎称去找狗子玩耍,背上书包出门,书包夹层里面,藏好爷爷遗留的桃木短剑、朱砂、空白黄符,以及三张昨夜剩余的镇阴符。
他没有立刻前往后山路口,沿着树林边缘绕行,提前抵达附近一处土坡隐蔽观望。
没过多久,村民成群结队赶到。黄神婆指挥众人清理地面,搭建简易土坛,摆放公鸡、果品,点燃大把香烛。香烟袅袅升腾,血色公鸡被绑在木架上不断挣扎,发出急促啼鸣。
黄神婆拿起粗糙黄符,嘴里念叨着杂乱无章、不成体系的咒语,抓起打火机点燃符箓。
没有道气灌注,黄符燃烧仅仅冒出普通黑烟,半点灵光都不存在。
林玄静静潜伏在山坡灌木之后,凝神紧盯密林深处。
随着香烛烟气、活禽血气不断扩散,原本沉寂的后山密林,那股潜藏许久的阴冷煞气开始躁动。空气温度骤然下降,盘旋在土坛四周的风瞬间变冷,几名距离山林较近的村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起风了……怎么这么冷?”
“神婆,是不是邪祟要来了?”
村民惊慌的声音响起。
黄神婆强装镇定,挥动手中布条桃枝,加大音量念诵口诀:“天地开路,鬼神避让!速速退去——”
就在此刻!
后山密林深处,响起一声沉闷、低沉的嘶吼,不似野兽,也不似人类,带着腐朽冰冷的气息。
地面轻微震颤,枯黄树叶成片疯狂飞舞,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自林间缝隙缓慢涌动而出,朝着土坛方向缓缓逼近。黑气翻滚之间,隐约能够看见一双泛着惨绿色的眼眸,隔着数十米距离,死死盯住土坛上鲜活的公鸡。
黄神婆看清那团黑气,脸上故作高深的神色瞬间崩碎,双腿一软,踉跄后退两步,声音止不住发抖:“这……这东西煞气太重!我镇不住!”
她先前只以为是普通游魂野鬼,万万没想到引出来一头蕴含浓郁尸气的邪物。
黑气速度陡然加快,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吓得前排村民尖叫连连,大家慌作一团,四处逃窜,场面彻底混乱。有人摔倒在地,吓得动弹不得。
“快跑!快躲开!”
慌乱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黄神婆哪里还敢继续作法,丢掉桃枝,转身挤在人群之中,想要跟着村民一同逃离。
眼看浓稠黑气即将追上来不及逃跑的老人,躲藏在灌木后的林玄不再隐忍。
他纵身从土坡跃下,稚嫩身影迎着黑气快步上前,左手快速掏出桃木短剑,右手两指并拢,引动体内仅存的道气,清亮的童声穿透嘈杂的惊呼声,高声念诵玄门净煞咒:
“太上敕令,净除不祥,妖氛消散,阴气伏藏!急急如律令!”
淡白色纯阳道气缠绕桃木剑身,原本朴素的老桃木短剑,骤然绽放一层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白光。
黑气察觉到迎面而来的纯阳气息,猛地顿在原地,绿色眼眸之中透出忌惮与暴怒。
林玄停下脚步,与翻滚黑气遥遥对峙,目光锐利望向密林深处的邪物,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不是普通阴魂,是一具吸纳山中阴气成型的行尸!
王大强的死,只是尸气外泄造成的附带灾祸,真正让林家村陷入危机的元凶,终于现身。
黑气翻滚凝聚,一具浑身腐烂、四肢僵硬的人形轮廓缓缓浮现,指甲漆黑修长,脚步僵硬,一步步朝着林玄逼近。
少年握紧桃木短剑,脊背挺直。
白天需要做安分读书的小学生,入夜是玄门仅剩的传人。如今祸根当面,他没有退路。
伏牛山的阴影,正式和林玄,正面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