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鬼旧事,心念竹影
滚滚黑煞气浪裹挟铁链厉鬼呼啸扑至,厅堂内气温骤降,蒙尘桌椅表面迅速凝结一层薄薄白霜。
赵宏远与几名随从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下意识向后连连退缩,牙齿控制不住打颤。阴风擦过耳畔,如同无数亡魂低声嘶吼,令人心神震颤,稍有不慎便会被怨气侵入识海,滋生梦魇。
唯有林玄巍然立在原地,身形稳如青松,先天纯阳道体自行运转,一层淡淡的莹白清气笼罩周身,将狂暴怨气相隔在外。
“执念缠身,不肯醒悟。”
林玄眸光沉静,没有丝毫慌乱,指尖三张镇煞符箓同时扬起,口中快速诵念玄门镇煞咒文。
“天地有律,阴阳有序,凶怨休狂,灵符定形!急急如律令!”
符纸受纯阳道气引燃,三道金色火光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精准朝着黑影飞射而去。
滋啦——
金光撞上黑雾躯体,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浓烈黑烟疯狂翻滚升腾,铁链厉鬼发出凄厉至极的痛吼,庞大的黑影猛地向后倒飞数丈,重重撞在后方墙壁之上。墙壁青砖肉眼可见地裂开细密纹路。
缠绕在鬼影身上的漆黑锁链剧烈震颤,锁魂阵地面亮起一圈微弱暗淡的符文光芒,暂时稳住想要冲破束缚的厉鬼。
“可恶的小道童!休要多管闲事!”
厉鬼的声音充斥无尽恨意,黑雾躯体不断起伏,被符箓灼烧的地方缓缓重新凝聚,百年积攒的怨念根深蒂固,仅仅三张镇煞符无法彻底压制。
林玄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权衡。
这只铁链厉鬼和白杨村的白僵截然不同。僵尸无智,只凭本能吞噬阳气;但此鬼拥有完整神智,承载百年仇怨,怨气源源不断,硬拼之下,纵然能够打散对方魂体,自身道气也会损耗巨大,甚至留下暗伤。
更为关键的是,方才厉鬼嘶吼提及“赵家先人囚禁”,事情内里恐怕另有隐情。玄门道法讲究权衡因果,不能一味斩灭。若是不问缘由强行打散魂灵,便是枉造杀业,有损阴德,违背爷爷传承下来的修行本心。
“你与赵家先祖的恩怨,不妨说清楚。”林玄抬起手,暂时没有继续祭出符箓,声音清晰传入翻腾黑雾之中,“百年光阴,世事变迁,如今的赵家后人并未参与当年旧事,迁怒无辜,于理不合。”
黑影剧烈涌动,似乎陷入疯狂的挣扎,锁链持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良久,沙哑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裹挟无尽悲凉与愤恨。
“百年前,我本是游历四方的散修,途经此地,偶然发现赵家老宅地下藏有一条阴脉,阴脉日积月累,日后必滋生无数邪祟,祸害一方百姓。我打算布阵封印阴脉,护佑附近乡民。”
“谁料赵家先祖贪图阴脉之中滋生的阴元灵气,想要夺取灵气修炼旁门左道。他假意设宴款待,暗中布下圈套,偷袭重伤于我,而后打造锁魂铁链,布设锁魂大阵,将我的魂魄禁锢在此地!”
“他妄图长久汲取我魂魄生机滋养自身,奈何旁门道法根基虚浮,没过多少年便寿元耗尽,撒手人寰。只留下这座宅院,还有被困阵中的我!整整百年!日复一日承受阵法灼烧之苦!此仇,不共戴天!”
故事娓娓道出,厅堂之内一片死寂。
赵宏远呆立当场,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世代居住于此,翻阅过家族族谱,却从来没有任何一段文字记载这段尘封往事。万万想不到,祖辈竟然犯下这般恶事。
“先人留下的罪孽……却要我们后辈承担……”赵宏远声音干涩,满心苦涩,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林玄静静聆听,道眼仔细观察厉鬼魂体波动,分辨出对方所言并无虚假。
因果纠葛,最难化解。
赵家先祖作恶在前,造就百年怨魂;厉鬼被困百年,受尽苦楚,想要复仇乃是人之常情。可若是任由它行凶,赵宏远一家以及佣人都会惨死,再度增添新的杀业,因果循环永无止境。
“当年赵家先祖确有大错,罪孽不该一笔勾销。”林玄缓缓开口,提出折中方案,“但杀戮不能解决一切。我有一个办法。”
“其一,让赵老板出资,请僧人道士设立法坛,持续七日七夜诵经忏悔,替祖辈赎罪;其二,破开老旧锁魂阵,解除铁链禁锢,不再困你魂魄;其三,阴脉由我重新布置封印,杜绝日后滋生邪祟。恩怨了结之后,我亲自诵念渡厄经文,送你前往阴司转世。”
“若是你依旧执意屠戮赵家后人,掀起血光,我只能动用玄门杀法强行打散你的魂体。孰轻孰重,你自行抉择。”
黑雾之中陷入长久沉默。锁链哗啦作响,黑影不断起伏,能感受到厉鬼内心剧烈的挣扎。百年囚禁之痛刻骨铭心,可它也清楚,眼前这名少年道法深厚,真死战到底,自己未必能够复仇成功,最后落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彻底丧失。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再度传来:“好!我答应你的条件!若赵家诚心忏悔,了结旧怨,我愿意放下仇恨,入阴司轮回。但倘若有所欺瞒,我不惜魂飞魄散,也要拉赵家满门陪葬!”
“一言为定。”林玄颔首。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危机,暂时缓和下来。
赵宏远连忙上前,郑重许下承诺:“我必定按照小先生所说,筹备法坛,诚心忏悔先祖过错,绝不反悔!”
林玄不再耽搁,缓步走到厅堂中央,俯身观察地面若隐若现的锁魂阵纹路。阵法历经百年侵蚀,多处节点已经破损,阵法力量越来越弱,这也是厉鬼近期力量暴涨、频频现身的根本原因。
“锁魂阵根基腐朽,贸然直接破阵容易激起怨气反噬。先以清心符稳定鬼体,明日准备齐祭品、香烛,正午阳气最盛之时,正式开阵。”
赵宏远连忙记下来,一一应承,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危机暂时平息,阴冷煞气慢慢收敛,厅堂里刺骨寒意渐渐褪去。随从们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依旧残留惊魂未定之色。
一行人暂时撤出阴森老宅,返回赵宏远镇上的住处休整。
客房之内,林玄独自静坐调息,运转玄门心法,缓慢修复昨夜对战白僵留下的损耗。
心神沉静下来之时,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再度浮现白杨村后山青竹山坳的景象。
夜色竹林、废弃小石屋、一闪而过的素白小身影、澄澈如月的眼眸,还有那一缕独一无二、纯净柔和的灵韵。
昨夜他浴血力战白僵,道气枯竭、经脉暗伤隐隐作痛,正是那道灵韵无声飘来,温柔滋养他的纯阳道体。怀中八卦玉佩与对方的青纹白玉平安扣隔空共振,冥冥之中仿佛有丝线相连。
他身负先天纯阳道体,至阳至刚,克制天下阴邪,却也阳气炽盛,长久之下极易焦躁伤身。而那名小女孩身上的纯净灵韵,恰好能够调和纯阳火气,二者相生互补,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宿命相契。
“等了结此处锁魂厉鬼的因果,寻个空闲日子,再去后山竹屋一趟。”林玄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他很想知晓,那名独自隐居深山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为何身怀如此特殊的体质,常年栖身煞气浓重的后山,却不受阴邪侵扰。
思绪收回,林玄睁开双眼,眸光恢复平静。
古镇凶宅的因果尚未落幕,明日正午破阵忏悔,还有不少变数。不能过度分心。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
赵宏远按照林玄的吩咐,将所有所需物品尽数置办齐全,香烛、黄帛、祭品一应俱全,并且联系了镇上道观的修士,约定正午一同前往老宅设立忏悔法坛。
一行人再度朝着赵家老宅出发。
只是林玄隐约察觉到,自清晨开始,天边隐隐漂浮一缕若有若无的暗色阴气,笼罩青溪镇上空。
似乎除了铁链厉鬼之外,这片土地上,还有别的阴邪,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