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阁的风波尘埃落定。
肃清流言的命令，顺着武魂殿层层机构快速向下传递。
城门前那些喧嚣多日的非议，如同被狂风扫过的尘埃，表面上迅速销声匿迹。街头巷尾，再也无人敢公然议论星斗大森林的惨剧，再也不敢当众指责千仞雪行事鲁莽。可明面上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很多人心底的疑虑不会因为一纸殿令就彻底消散。
会审之上卷宗诡异自现漏洞、证人证词严丝合缝、局势突如其来的大反转，这一切在不少长老与高层眼中，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一部分人发自内心认为这是一场险些酿成的冤案，对千仞雪心怀愧疚；另一部分教皇派系的元老，嘴上遵从裁决，内心依旧认定事情绝非表面所见，只是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隐忍蛰伏，等待下一次发难的时机；还有中立一派，心中充满忌惮，只知道这位天使圣女身上藏着某种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敬而远之，不愿轻易与之产生纠葛。
千仞雪辞别长老阁三公，缓步走出这座沉重威严的议政大殿。
阳光洒落下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之上，却驱不散萦绕在整座武魂城上空那股无形的压抑。
两名受控的主教依旧守在殿外廊下，见千仞雪出来，躬身行礼。
“圣女大人。”
千仞雪淡淡颔首。
“你们回去各司其职，继续留意殿内各处动静，但凡有异常密令、私下密谈，记下来，暗中传递给我。不必刻意行动，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属下谨记。”
二人领命退去，悄无声息重新融入武魂殿庞大的体系之中，如同两颗埋进泥土的暗钉，静静搜集情报，等待调用的时刻。
识海深处，苏辰的神魂缓缓舒展，黑金紫三色本源循环流转，刚刚在会审之中大量动用神念消耗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自主恢复。
【长老阁这一关，算是安稳渡过。】
【但这仅仅只是世俗权柄层面的胜利。】
【真正的考验，来自天使神殿，来自千道流。】
千仞雪心神与之共鸣，脚步没有走向圣女居住的行宫别院，而是向着武魂城最高处，云雾缭绕的天使神殿行去。
按照方才凌玄的说法，大供奉千道流，要亲自对她进行问询。
那不是问责，却比三公会审更加凶险。
长老阁一众封号斗罗，终究受殿规法理束缚，做事讲究证据、讲究流程，行事要顾及全殿人心。可千道流不同。
九十九级极限斗罗，天使神祇在人间的代言人。
他手握天使一脉最高权柄，掌握天使神考全部权限，拥有直接干涉千仞雪传承道路的资格。他可以扶持，也可以亲手废掉继承人。
他不需要走会审流程，不需要罗列罪证，仅凭一己判断，便可以决定千仞雪未来的路。
星斗一战之后，千道流已经隐约猜到，千仞雪与苏辰挣脱了原本既定的宿命轨道。今日长老阁发生的全部一切，每一处转折，每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一场神殿问心，是祖孙之间的博弈，是旧时代的天使宿命，与新生双生大道的直面碰撞。
一路向上攀登，层层白玉石阶蜿蜒盘旋，直入云海。
越靠近天使神殿，空气中天使圣光的浓度便越发厚重。温暖、浩瀚、威严的神圣力量弥漫四周，无数古老天使符文漂浮流转，丝丝缕缕不断向着千仞雪身体之内渗透。
寻常魂师来到此地，会被这股神圣力量折服，心神安定，生出皈依敬畏之心。
可落在千仞雪体内，这天使圣光，却在悄然向内探查，想要穿透表层血肉魂力，窥探神魂深处的秘密。
苏辰立刻收敛全部半神威势。
三源半神的浩瀚道基尽数向内压缩，沉入识海最底层本源，把那足以碾压斗罗凡俗世界的神道波动彻底封印、隐匿，不泄露半分一毫。
只留一层伪装过的共生武魂屏障浮现在神魂表层。
在外来的探查视角之下，看起来就只是天使武魂与暗黑蛛类武魂互相纠缠共生，两种武魂彼此交融，仅此而已。
外人看不出半神根基，看不出三源并存，看不出已经挣脱神祇枷锁的大道雏形。
【千道流的天使神念层次极高，距离真正神祇只有一步之遥。】
【一旦让他捕捉到半神道基的真实痕迹，他会立刻判定我们成为脱离掌控的变数，会毫不犹豫选择出手压制，甚至直接斩断双生共生。】
【今日只守不攻，不撕破脸面，不显露底牌，守住底线，周旋博弈。】
苏辰冷静的声音在千仞雪心底响起。
千仞雪微微点头，抬步踏入天使神殿的大门。
神殿内部无比空旷宏伟，穹顶高不见顶，无数金色光带自虚空垂落，地面铺满刻画神纹的白玉地砖。神殿中央，一尊巨大的天使雕像静静矗立，散发出亘古苍茫的神圣气息。
白发苍苍的千道流，就站在天使雕像之前，背对着大门，一身朴素白袍，没有释放半分威压，可整座神殿的一切，仿佛都随他一念而动。
他缓缓转过身来，苍老的眼眸深邃如海，平静地落在千仞雪的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斥责，也没有过分的慈爱，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审视。
“雪丫头，过来。”
千仞雪缓步上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祖父。”
千道流静静打量着自己的孙女。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躯体，天使神念如同流水一般轻柔铺开，缓缓笼罩千仞雪的全身，一寸寸探查她的经脉、魂力、武魂交融之处，向着识海方向缓慢渗透。
这一股神念并不狂暴，不是强攻窥探，更像是长辈的审视问询。
若是普通魂师，根本无从抵挡极限斗罗这般探查，神魂秘密会被一览无余。
千仞雪表面神色不动，内心与苏辰紧密联结。
识海表层那层伪装的共生屏障运转到极致，将外来的天使神念承接下来。
天使武魂光芒洁白盛大，暗黑蛛武魂幽光沉沉，二者交缠缠绕，呈现在千道流的感知之中。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对特殊共生武魂该有的模样。
但是千道流活了近三百年，见过无数天才，参悟天使神考无数岁月，何等老辣。
他能看见表象，却也能感知到表象之下那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面纱，面纱之下，潜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浩瀚，无论他如何推演试探，都无法穿透进去，触碰到最核心的真实本源。
明明感知到的只是魂圣层级的魂力，可神魂深处，却隐隐有一股连极限斗罗本能都为之忌惮的莫名威压，一闪而逝，转瞬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千道流缓缓收回神念，眉头微微收拢。
“星斗大森林一战，死五位九十五级以上供奉。长老阁会审，你洗清全部罪责。卷宗突变，证词闭环，满堂长老拿不出可以定你的罪证。”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句句直击要害，没有半句废话。
“那些把戏，可以瞒过长老阁一众封号斗罗，却瞒不住我。”
千仞雪抬眸，神色平静：“祖父所言，孙儿不解，何为把戏？我所言句句属实，战场经历绝非虚构。”
“我不是在说口供卷宗的真假。”千道流轻轻摇头，苍老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回荡，“我是在说你。还有你体内与之共生的那一道存在。星斗大森林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必对我遮掩。比比东派出五尊供奉，本意就不是镇压什么远古魔蛛灾变，那是冲着你们二人而去的杀局。”
这句话落下，千仞雪心神微震。
原来千道流早就看破了最表层的伪装。
所谓邪祟灾变，不过是用来掩盖教皇围剿的借口。
千道流继续说道：“五尊供奉尽数陨落，绝非天灾可以做到。是你们，亲手击溃了那一支力量。罗刹留在蛛神身上的神魂锁链，也已经被彻底斩断。”
他把一层窗户纸，直接捅破。
不需要证据，依靠残留能量余波，依靠对两大神祇继承者的了解，他推断出了大部分真相。
但他依旧不知道苏辰已经成就三源半神，不知道双生已经踏出一条全新的神道。
他以为，只是蛛神得到机缘变强，与千仞雪共生更加深入，挣脱了罗刹的控制。
千仞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事已至此，祖父心中自有判断，孙儿不必过多辩解。只是，那一场血战之中，生死一线，很多事情，并非我能够左右。”
“是啊，生死一线。”千道流目光望向大殿之外云海下的武魂城，“原本属于你的道路，早已写定。继承天使神位，走完神考，登临神祇之位，守护天使一脉，制衡罗刹，这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穷尽一生为之谋划的结局。可星斗一战之后，一切都偏移了。”
他重新看向千仞雪，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期许，也有冰冷的警告。
“你现在走的路，已经不再是天使神祇铺下的旧路。那一头蛛神，不属于天使，亦不完全属于罗刹。你们明暗相依，阴阳共生，走出了一条从来没有人踏足过的歧路。”
“这条路，危机万丈。”
“一边是罗刹比比东，视你们为必除的变数，明局失败，便会布下更加阴毒的死局。另一边，天上的天使神祇，也不会乐见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彻底脱离既定的轨道。大陆天地规则，也不会轻易接纳凭空而生的新道。”
“你可以继续走这条路，但前路，遍地荆棘，万劫不复的风险时刻相伴。”
千仞雪脊背挺直，声音清晰而坚定：
“祖父，旧的道路，已经走不通了。罗刹的枷锁曾经锁在我的身上，天使的宿命也同样是一层牢笼。我不想只做一个被各方摆布的棋子。我与苏辰共生一体，祸福同担，绝不会舍弃这份羁绊，回归原先安排好的轨道。”
她没有顶撞，没有狂妄，却守住了最核心的底线。
绝不割裂双生，绝不退回任人操控的棋子身份。
千道流沉默许久，神殿之内只剩下风吹过殿宇的轻微回响。
“我今日唤你来，不是为了问责你。”千道流缓缓开口，“我有两个选择摆在你的面前。”
“其一，留在天使神殿闭关。由我亲自坐镇，以天使神辉日夜洗礼你的神魂，压制那暗黑蛛武魂向外扩张，重新梳理你的神考进度。将那股外来力量限制在可控范围之内，继续走完正统天使神考。如此，天使一脉会全力庇护你，比比东也难以对你下手。代价是，你需要收敛你现在的新道，很多东西，要舍弃。”
这是拉拢，也是束缚。
留在神殿，获得庇护，但是双生大道将被压制，苏辰会被持续禁锢削弱，千仞雪重新回到天使的掌控之下。
识海之中，苏辰淡淡传出心念：【这条路，绝对不能选。一旦入殿闭关，等于自投罗网，主动把双生本源送到千道流眼皮底下，长久压制之下，三源道基会处处受限。哪怕短期安全，长远就是死局。】
千仞雪心中了然，微微摇头：“祖父，这条路，我不能选。舍弃羁绊，压抑共生，我便不再是我。闭关于此，看似安稳，实则是困守牢笼。”
千道流似乎早料到她的答复，并不意外，继续说道。
“那么第二个选择。离开天使神殿，外出历练。不再受神殿的禁锢，你可以继续走你们自己的道路，天使一脉不会强行出手干预你的共生。但是，庇护也会大幅缩减。殿内的权柄名义上依旧保留你的圣女身份，可接下来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杀局，大部分都需要你们自己去抵挡。”
千仞雪眸光一动。
外出历练。
这正是她与苏辰想要的，离开武魂城这座漩涡中心，在外积蓄力量，继续打磨三源神道。
可千道流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底警铃大作。
“只是大陆广阔，历练去处众多。如今武魂城之内暗流汹涌，比比东的目光死死盯着你，留在城中危险重重。大陆西陲，有一处绝地，杀戮之都。那里戾气滔天，隔绝神祇目光，很适合磨砺心性，淬炼神魂。不少前代天才，都曾前往那里历练洗练自身。”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无形的推手，将方向指向那片无间炼狱。
千仞雪瞬间明白过来。
千道流未必是和比比东串通一气。但他清楚知道杀戮之都的存在，也清楚那里可以隔绝天上天使神的视线。他想要看一看，这一对挣脱宿命的双生，究竟能不能扛过那炼狱的考验。
若是闯过，证明大道可行，他便可以真正认可这一条新路。
若是陨落在杀戮之都，那便是大道本就不通，天意如此，也不需要他亲手出手镇压孙女。
试探，磨砺，也带着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看结果的冷漠。
把抉择交到千仞雪手上，却又暗中把最凶险的选项摆到她眼前。
千仞雪没有立刻接话。
识海之内，苏辰的神念飞速推演。
【果然。比比东在布杀局，千道流在做试炼。两股力量，不约而同，指向杀戮之都。】
【九重锁神杀阵，无尽杀戮戾气，那里可以隔绝外界神祇窥探，对于我们有弊也有利。弊端是处处陷阱，杀机无穷，比比东可以肆无忌惮动手，不必顾及武魂殿舆论颜面。有利之处，那里远离武魂城权力中心，我们可以不受长老阁、天使神殿的束缚，暗中历练成长，杀戮的戾气，未尝不能拿来淬炼三源本源。】
风险极大，但并非完全不能去。
但绝对不能被别人推着，被动闯入对方布好的全套。
要去，也要是自己主动选择，提前做好万全推演，掌握主动权，而不是顺着敌人的诱导一步步踏入罗网。
千仞雪缓缓开口：“历练一事，我愿意外出远行，但是去往何方，容我思考几日。星斗一战我身受不轻伤势，神魂也有所损耗，我需要时间调息休整，理清自身状态。等我思虑周全，再向祖父禀明我的去处。”
她既没有拒绝外出历练，也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语直接答应前往杀戮之都，巧妙把选择权重新拿回自己手中。
千道流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可以。给你三日时间。这三日，你可以在神殿之中，接受天使神光的滋养，修复星斗一战留下的创伤。三日之后，给我你的答复。”
说完，千道流转过身，重新面向巨大的天使雕像，不再多言。
问询已经结束。
千仞雪微微躬身行礼，转身退离大殿。
走出主殿，来到神殿外侧的露台平台。
漫天云海就在眼前，温暖磅礴的天使神光不断洒落，冲刷着她的身躯。
苏辰借着这漫天神辉，暗中运转三源本源。
天使圣光的规则力量被他暗中解析吸收，用来修补神念在会审之中的消耗，同时打磨稳固刚刚成型不久的半神道基。黑金紫三色本源在识海深处悄然轮转，默默解析天使一脉的力量体系，汲取养分，却绝不被天使之力同化侵蚀。
千仞雪立在露台，目光向下俯瞰整座庞大的武魂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教皇殿。
比比东端坐紫金玉座之上，听完手下密探带回天使神殿问心的全部情报，红唇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千道流没有强行压制千仞雪，反而抛出外出历练的选项，还提及杀戮之都。很好。”
她指尖缭绕缕缕漆黑罗刹魔气，一纸无形的神魂密令再次送出，直传杀戮之都。
【传令杀戮之都。】
【做好全部接待准备。九重锁神杀阵完成最后的调试。】
【准备一份极具诱惑力的机缘诱饵，足以打动寻求大道突破的双生二人。】
【同时，在杀戮之都内部安插多名死士暗子。】
【一旦千仞雪踏入，不要第一时间拼死强攻。先用杀戮戾气日夜侵蚀，离间千仞雪与蛛神之间的共生羁绊，放大二者理念分歧，令他们内耗。】
【若是离间成功，二者自相割裂，不战自溃。若是离间不成，再启动杀阵全力绞杀。】
另外一道密令，下发武魂殿高层圈层。
【继续暗中散播流言，仅限长老、供奉、高阶主教内部流传，不可流传民间。】
【流言主题：蛛神邪祟正在侵染天使圣女的本源，长此以往，天使传承会彻底被黑暗吞噬。】
【不必急着发难，只需要慢慢播种怀疑。等到未来时机成熟，便可举起“清除邪祟，保全天使传承”的大义旗帜。】
一道道阴毒谋划，有条不紊落地执行。
殿内，猜忌的种子悄悄生根。
殿外，炼狱陷阱已经布置完毕，诱饵已经备好，罗网张开，只待猎物入瓮。
武魂城内部，长老阁不少高层，开始断断续续听到那一则隐秘传闻。
“蛛神邪祟侵染圣女本源……”
一部分本就心存怀疑的长老，神色愈发凝重。
天使派系内部，也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力保圣女，也有人心中生出忧虑，担忧天使传承毁于黑暗力量。
派系之间的裂痕，在无声之中持续扩大。
三日的缓冲时间，看似是给千仞雪休养思考，实际上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
露台之上，山风吹动千仞雪的白衣。
识海之中，苏辰已经推演完杀戮之都锁神大阵数层表层破绽，但是大阵深层的奥秘，隔着遥远距离，依旧无法完全看透。
【杀戮之都，危机重重，机遇亦暗藏其中。比比东想借炼狱磨灭我们，千道流想借炼狱试炼我们。所有人都想要利用那片绝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去，还是不去，如何去，什么时候去，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千仞雪望着远方的天际，眼底神色沉静，心中思绪万千。
留在武魂城，困于各方博弈，处处受人掣肘。
奔赴杀戮之都，便是踏入布满死亡陷阱的无间炼狱。
前路两条道路，皆非坦途。
三日时限，转瞬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