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春。
皮岛变了。
不再是那座被海风腌透的乱礁滩,不再是几十座破窝棚,如今沿岸已垒起丈许高的石墙,用混着糯米灰浆的礁石,墙缝里嵌着从海底捞出的铁锚,每一枚锚上都刻着漕运龙门的镇水符。墙内,九纵九横的土路被夯得坚实,路旁搭着成排的茅棚,棚前晒着海带、鱼干、还有从登州运来的番薯秧。
最中央,原先那座斩龙台被扩成了高台,台上悬着一面新铸的黑旗,旗上绣着一尊炉,炉下九条盘龙,龙口衔着北斗。
劫军帅旗。
陈渊站在台上,一身玄色劲装,左眼复明后,眸中竖瞳已能收放自如,此刻望去与常人无异,只是深处偶有金芒流转。他手里捏着一卷塘报,是王麻子从登州带回来的。
“孙元化不信。”王麻子跪在台下,脸上带着风尘,却掩不住兴奋,“末将按您教的,把孔有德部克扣军粮、私卖火器给建奴密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孙巡抚当场摔了茶盏,说……说孔有德是他义子,绝不会反。”
陈渊嘴角浮起一丝笑:“他当然不会立刻信。但孙元化是聪明人,会去查。你且等着,不出半月,登州自有消息。”
话音未落,台下一个身披鱼鳞甲的中年汉子踏前一步,抱拳道:“主帅,末将黄龙,虽初来乍到,却也知孔有德那厮早有不臣之心。末将愿率水营弟兄,封锁皮岛至登州海道,若孔有德真有异动,第一时间截杀!”
黄龙。历史上东江军最后的名将,死守皮岛,力战殉国。三个月前刘三去石城岛收编残部,黄龙起初不服,直到陈渊单枪匹马入其水寨,以斩龙剑劈开其座船船首,又当众吞了他全力一击的刀煞,这位铁打的汉子才单膝跪地,称了一声“主帅”。
“黄将军有心了。”陈渊点头,“但截杀不急。孔有德要反,必先在吴桥劫粮,再回攻登州。我要的……是他反了之后,那批铸炮工匠和弗朗机铳的图纸。”
黄龙一愣:“主帅怎知他会攻登州?”
“因为登州有他造反的本钱。”陈渊目光投向西方,“孙元化在登州设铸炮坊,聘泰西匠人,造红衣大炮。孔有德若反,第一个要抢的,就是这些炮。他抢了,是给皇太极送大礼;我抢了……”
他顿了顿,掌心浮现一缕黑金劫火:
“就是给劫军添柴。”
三日后,登州急报至。
孔有德部于吴桥劫掠,杀知县,裹挟士卒反出登州,正率部东进,号称“讨饷”。
帅帐内,孙元化的信使——一个身着青衫、戴着眼镜的中年文士——面如土色,跪在地上发抖。他是孙元化的幕僚,名叫张焘,历史上随孙元化学炮术,后殉国。
“陈……陈帅,孙公让我带句话……”张焘声音发颤,“他说您……您真是神人。孔有德反了,耿仲明为内应,登州危在旦夕。孙公愿以登莱军械所全部工匠、十门红衣大炮、三百杆自生火铳……换劫军一救。”
陈渊起身,亲手扶起张焘:“张先生的命,我救了。孙公的命,我也救。但登州不能守——朝廷的援军不会来,钦天监巴不得孙公死。我要的,是孙公带着人,带着炮,来皮岛。”
“这……”张焘迟疑,“弃守登州,朝廷必问罪……”
“朝廷?”陈渊冷笑,“李自成已在陕西杀官造反。两年后,皇太极会再次入关,劫掠河北。再过几年,张献忠会屠戮四川。那时候,朝廷连自己的棺材板都钉不上,还问谁的罪?”
张焘瞪大眼睛。这些预言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去告诉孙元化,”陈渊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来皮岛,我给他一个‘劫火军械司’,让他造出这天下最利的炮,最准的铳。他信天主,我信劫火——咱们的火,都能烧尽这乱世的污秽。”
张焘深深一揖,转身疾去。
半月后,登州事变。
孔有德、耿仲明裹挟叛军攻陷登州,孙元化在乱兵中被劫,却于当夜被一队神秘水师救走。同时失踪的,还有登莱铸炮坊的全部泰西工匠、十二门刚铸成的红衣大炮、以及孙元化毕生所著的《西法神机》手稿。
孔有德站在登州城头,望着空荡荡的军械坊,暴怒如狂。他本该在这里获得足以轰碎山海关的利器,如今只剩一地炉灰。
而千里之外的皮岛,码头上一片欢腾。
孙元化踏上礁石滩时,几乎认不出这是当年毛文龙驻过的荒岛。岸边,九座高炉正喷吐着黑烟,炉身以劫火符文加持,铁水流出时泛着淡金色的光。工匠们赤着膊,喊着号子,将一门门炮管浸入淬水槽——槽里不是清水,是陈渊以劫灵气凝练的“煞水”,炮管入水时炸起三尺高的白雾,雾中隐有龙吟。
“孙公。”陈渊迎上前,拱手。
孙元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底带着血丝,却仍有一股书生的傲气。他盯着陈渊看了半晌,忽然长叹:“陈帅神机,孙某服了。只是……孙某不解,您为何要救我?又为何……要造这些炮?”
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领着孙元化走到一座高炉前,从工匠手中接过一柄刚淬炼完的鸟铳,铳管上刻着细密的劫纹。
“孙公可知,建奴为何能屡破边关?”
“骑兵精锐,白甲悍勇……”
“不。”陈渊摇头,“是因为他们也在变。皇太极在盛京设铸炮坊,用俘获的汉人工匠造红衣大炮。再过五年,他的炮会比大明的多,比大明的利。到那时候,关宁锦防线就是纸糊的。”
他将鸟铳递给孙元化,目光灼灼:
“我要的,不是守住皮岛。我要的,是三年后,以皮岛为基,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劫火新军。步卒持自生火铳,百步外破甲;炮营配红衣重炮,十里内寸草不生;水师驾铁甲快船,封锁渤海。然后……”
陈渊转身,望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
“渡海,登陆辽东,直捣盛京!”
孙元化握着那柄温热的鸟铳,手指微微颤抖。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不是野心,是一团能把这末世烧穿的火。
“孙某……愿效死力。”
又半月,劫军新制确立。
陈渊以九劫炉为基,将全军编为九营:
天劫营:骑兵,配斩马刀、劫火角弓,主将刘三。
地劫营:重步,配塔盾、长矛、自生火铳,主将祖大寿。
火劫营:炮营,配红衣大炮、弗朗机、劫火弩,主将孙元化兼领。
水劫营:水师,配铁甲快船、龙骨梭,主将黄龙。
风劫营:斥候与暗谍,散于中原、辽东、京师,主将王麻子。
另有工劫营、医劫营、粮劫营、法劫营,各司其职。
岛上实行“军屯制”,士卒战时为兵,闲时屯田、捕鱼、冶铁。陈渊以劫灵气改良土壤,三月内竟在盐碱地上种出了耐盐番薯,亩产倍增。
皮岛,活了。
这日,校场点兵。
九营将士列阵于斩龙台前,刀枪如林,黑旗蔽日。陈渊登台,正要训话,台下忽然一阵骚动。
风劫营的一名暗谍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冲上前来,跪地禀报:“主帅,此人名李应元,孔有德部将,假扮商队登岛,实则为建奴细作!他怀中搜出密信,要以皮岛布防图,换盛京的参将之位!”
那汉子满脸横肉,却吓得面无人色,挣扎嘶吼:“冤枉!老子是逃难来的!陈渊,你滥杀无辜,不得好死!”
陈渊面无表情,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其天灵盖上。
“玄离。”
“在。”
“炼。”
万劫炉的虚影在陈渊掌心一闪,一缕黑金劫火灌入李应元头顶。那汉子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周身毛孔中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建奴萨满以黑龙血种下的“控魂咒”,中咒者会逐渐沦为傀儡,自己却浑然不觉。
“控魂咒……”孙元化在台侧倒吸一口凉气,“孔有德竟真与建奴勾连至此!”
“不止他。”陈渊收手,李应元瘫软在地,已化作一具干尸,“耿仲明、尚可喜,皆已中咒。他们反,不是为饷,是为皇太极当狗。”
全场死寂。
陈渊转身,面向九营将士,声音如铁:
“从今日起,劫军治下,通奴者,炼魂!”
“克扣军饷者,斩!”
“虐杀百姓者,斩!”
“畏战退后者,斩!”
三声“斩”字,震得校场尘土飞扬。九营将士齐声怒吼:
“炼魂!斩!斩!斩!”
当夜,陈渊在帅帐内批阅塘报。
风劫营从陕西传回信息:李自成,已投奔其舅舅高迎祥,被高迎祥任命为八队闯将。
陈渊盯着那封信,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主帅,要派风劫营……”王麻子小心翼翼地问。
“不。”陈渊放下信,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传令陕西的暗桩,不要动李自成。给他送一批粮,送几杆火铳,再送一句话——”
“就说,陈渊在皮岛等他。等他闯出名堂了,来跟我谈谈……这天下,到底该姓什么。”
王麻子瞳孔骤缩,却不敢多问,低头领命而去。
帅帐内,只剩陈渊一人。他摊开掌心,万劫炉的虚影缓缓旋转,炉身九转圆满,炉口喷吐的星斗比三月前更亮。
识海中,玄离蜷在炉旁,金绿双瞳眯成细线:“你要养李自成?”
“不。”陈渊轻笑,“我要让他替我,把大明朝堂里那些蛀虫,先啃一遍。等他把北京城外的脓血挤干净了……”
他握拳,炉影消散,目光如剑:
“我再进城,给他收尸,给这天下……换药。”
帐外,渤海潮声如雷。
劫火铸潮,潮已起。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