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庭院喧语，烟火寻常
一九六一年的BJ，九月的风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清晨与傍晚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前门一带的胡同里，青砖灰瓦的四合院一座挨着一座，飞檐映着淡淡的天光，街边的老槐树叶子渐渐染上浅黄，风一吹，细碎的树叶便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
东打磨厂白家这座四合院，连同前门正义路、台基厂另外一处院落，都是外婆一手置办下来的。这些宅子，是外婆历尽风雨，一点点置下的安身之所，收容着一大家子离散的亲人，也兜住了乱世过后一家人平平淡淡的人间烟火。院子的木门虚掩，院内的石榴树结着沉甸甸的果子，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竹筐里堆着刚买回来的白菜，案板上还留着昨日包饺子剩下的半块面团，处处都是过日子的痕迹。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那是一辆军用吉普车，车轮碾过胡同凹凸不平的石板，停在了四合院的黑漆大门外。车门“吱呀”一声推开，舅舅率先从车上跳下来。舅舅一身洗得平整的军装，肩章端正，一身军人的利落风骨，他本身便是部队出身，常年开车奔走各处，身上还带着路上风尘的气息。紧随其后下车的是舅妈，舅妈同样是军人，一身合体的军装，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襁褓。襁褓裹得厚实，里面躺着才五个多月大的小娃娃，小脸粉嘟嘟的，小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噘一噘小嘴，正是尚在襁褓之中的牙子。
“吱呀——”，院门被推开，舅舅舅妈踏进门来。院子里的阳光落下来，落在军装的布料上，也落在襁褓婴儿柔软的脸蛋上。
舅妈一路坐车过来，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这会儿小嘴咂吧咂吧，饿了，便撩开衣襟，打算给怀里的牙子喂奶。
可这一幕刚落进白花眼里，白花立刻快步上前，往前一挡，伸手就护住襁褓里的娃娃，神色带着几分执拗，嗓门也扬了起来：“不行，这是我的儿子！”
白花本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母，之前经历过诸多苦难，孩子便是她全部的念想，见旁人要喂自己的孩子，本能就护了起来。
舅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怀里还稳稳托着婴儿，语气带着打趣，也有几分当过母亲的从容：“谁的儿子也没用啊，我也是生过孩子的人，喂奶而已，哄一哄孩子罢了。”
“我也生过一个小孩！”白花梗着脖子，一点不肯退让，立刻回怼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的天井当中，一来一回犟起嘴来，声音不大，却热热闹闹，给还萦绕着几分悲伤的院子添上了鲜活的烟火气。一个是刚历经磨难、格外护崽的年轻母亲，一个是有生育经验的军人家属，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襁褓里的小牙子被两个人说话的动静惊扰，小脑袋扭来扭去，小嘴张着，正要吃奶，不料舅妈动作稍急，一小口奶水竟然呛进了孩子小小的鼻孔里。
“哇……”
牙子骤然难受，小身子一缩，哇哇地哭了出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听见孩子啼哭，外婆连忙从正屋走出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开口便制止两个人的争执：“不要犟嘴了，小孩子吃奶，谁喂都一样。你瞧瞧，把娃娃的鼻子里都灌进奶去了！”
外婆走上前来，伸手小心翼翼接过襁褓，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小鼻子，慢慢帮孩子顺气。小小的牙子在外婆的怀里，哭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小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白花站在一旁，满脸心疼，眼睛紧紧盯着自家孩子，不再跟舅妈拌嘴。舅妈也有些不好意思，整理了一下衣襟，不再争抢喂奶。院子里方才那股拌嘴的热闹劲儿，稍稍平息，只剩下婴儿细碎的哼唧声。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又传来汽车熄火的声响。
牙子的父亲，白花的丈夫，也开车回来了。一身风尘，大步跨过门槛走进院内。他刚一进门，便跟屋里众人开口说起自己的打算，声音洪亮：“我明天准备动身走了。”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白旭耳朵一动，立刻接了话。
刚刚经历了副师长离世的悲痛，白旭心里始终压着一桩心事。副师长于她恩重如山，那是从延安把她接出来，又一路护送她回到BJ的长辈，是父母牺牲之后，世间待她最亲的亲人。组织原本安排她跟着后续三线建设的队伍集体去往山西武乡，不允许她跟随灵柩先行出发。此刻听见牙子父亲明天就要动身，去往武乡方向，白旭心中立刻燃起念头。
“我也要去！”白旭抬着眼，目光坚定，看向牙子的父亲，“我坐你的车去！”
“你也要去武乡？”牙子父亲微微一怔，反问她。
“嗯，我要去武乡，去祭拜副师长。”白旭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心底的哀思，“那是我仅剩的亲人。当年是他把我从延安送出来，又把我从延安接到BJ。平日里，都是妈——”她转头望向外婆，口中唤外婆为妈，“都是妈在这里照管我。我要尽这份孝道。我读过一百零八字规，圣贤道理我记在心里，为人子女，孝道不可废。”
十八岁的白旭，身高一米七二，身形高挑，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眉眼之间，有烈士后代的坚韧，也还留存着一丝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说完这番话，她忽然往前一步，仰起头看向牙子的父亲。
“好长时间，没有让你背我走一走了。你背我，在院子里转上一圈。”
牙子的父亲身高将近一米九六，身形魁梧高大，站在那里如同挺拔的青松。听见这话，他不由得哭笑不得，低头看着眼前已经长到一米七二的姑娘：“你都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背什么背？多大的人了。”
“我就要你背。”白旭固执地坚持，像回到年少时候撒娇的模样。
拗不过她的心意，牙子父亲只能微微弯腰，转过身来。白旭顺势趴到他宽阔的后背上。他双手托住她的大腿，稳稳当当站起身，驮着一米七二的白旭，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在四合院的院子里转圈。
脚下踩过青石板，路过石榴树，路过晾晒衣物的绳架，路过墙角堆放的过冬的白菜。阳光从枝叶缝隙洒落，点点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院子里其余的人，外婆、舅舅、舅妈，还有抱着孩子的白花，全都站在边上看着，看着高大的男人背着长大成人的姑娘在院中踱步，原本带着悲伤的气氛，被这一幕冲淡不少，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温情。一圈走完，才把白旭轻轻放落到地上。
院子里的喧闹稍稍平复，舅舅找了个石凳坐下，点起一支烟，烟雾缓缓散开。他神色沉静，说起自己往后的打算。
“现在国家日子艰难，处处都在紧巴巴过日子。我这些年在部队，身上大大小小旧伤也积攒了不少，年纪也慢慢上来了，心里盘算着，打算回老家去。”
外婆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听完他的话，神色平淡，轻轻应道：“想回老家，那就回去吧。”
舅舅继续说道：“老家那边房子已经在动工翻盖了，只是工期还没完结，估摸要到一九六二年初，才能全部建好交付。所以暂时还不能立刻动身，要再等一等。”
“回去就回去吧。”外婆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舅舅身上，“你好歹也是师级干部，组织上也会给到相应的安置补助，国家会给一笔安家的钱，回去之后，也能安稳过日子。”
一九六一年的年月，物资匮乏，粮食、布匹样样都要凭票供应，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渡难关。部队里不少身上带着战伤的干部，到了年岁，选择解甲归田，回乡安家，这在当时也是很平常的事。
院子当中，人间烟火徐徐流淌。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呜呜”的鸣响，舅妈过去帮忙掀开壶盖，往搪瓷缸子里倒上滚烫的开水。白花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牙子，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调。
舅舅靠在椅子上，指尖夹着香烟，说起部队里的见闻，说起回乡之后的打算；舅妈一边给众人倒水，插几句家常闲话；外婆手里拿着针线，慢悠悠缝补着一件旧衣裳，针脚细密。白旭站在天井当中，心里一边记挂着去往武乡祭拜长辈的心愿，一边听着一大家子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
昨日的悲伤还没有完全消散，副师长的灵柩已经踏上回山西武乡的路途，可日子不会停下。悲伤归悲伤，烟火日子依旧要一天一天过下去。
有拌嘴的小争执，有成年人的怀旧与撒娇，有军人谈论回乡的抉择，有襁褓婴儿咿咿呀呀的啼哭，长辈闲谈生计，晚辈诉说心事。青砖四合院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大起大落，全是一九六一年BJ普通人家真实的细碎光景。
风穿过胡同，吹进院子，树上的黄叶悠悠飘落。吉普车停在大门外，汽车的铁皮外壳晒得微微发烫。厨房里飘出淡淡的柴火气息，搪瓷茶杯腾起袅袅热气，襁褓里的小牙子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
生离死别就在眼前，可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白旭望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暗暗期盼，若是能够跟着车子去往武乡，便可以去到那三座坟前，给逝去的长辈磕上几个头，把心里的心里话，好好说给长眠地下的亲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