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伍辰尴尬地推门进入,瞧见缇莎手已搭在弓上,一脸警惕。
厄睿脸色阴沉,当即询问:“你这一晚上去哪了?”
“法师不见了,我去找找看。”伍辰将卡牌举了起来,“先不说这个,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赤狐的那位法师最先认了出来:“【空白卡】?你从哪里弄来的?运气倒是不错。”
“路上随手捡的。不过……”伍辰一脸玩味地看了一圈,“要说运气,想必诸位也不差吧?”
众人的表现很微妙。
布鲁克原本手扶剑柄,此刻却下意识地挪了挪后背袋。
赤狐法师欲言又止,索性将手揣进了裤兜。
连缇莎也皱着眉,转身去拿昨晚留在这的小包。
泽鲁尔看得莫名,道:“什么意思,你们都捡到了?这【空白卡】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获得了?”
“等等,这卡不对劲。”猎人凑近看了两眼,惊疑道,“这东西……看着像是蕈人的菌丝。”
伍辰问:“你认得?”
“我帕克跑了不知多少个地下城,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不过,这种菌丝通常只会在菌褶里,怎会长到卡上?”
“我也想知道,不如再试试。”
伍辰说着,再度施展「汲取术」,随着魔力持续供应,那些绿丝再度涌出,且数量极多,从一缕缕到一蓬蓬,最后覆盖了整张卡。
赤狐法师看得有些心揪:“你可轻些,别把纹路弄坏了。”
话音未落,卡牌忽的居中一折。
伍辰以为真被自己弄坏了,纲要停手,却见牌面上文字被绿丝给“顶”了起来,随后主动往他掌心钻去。
他哪还敢拿着,当即松手。
“卡牌”落地后翻滚两下,继续弯折,慢慢变成了圆滚滚一个绿毛球,接着从中伸出两条小短腿、两条小短手。囫囵顶个大头,迷迷瞪瞪地站了起来。
形态继续在改变,“伸展”出更多细节,直至成为一个约莫一尺二三高的小人,头顶是一顶扁扁的菌盖,色彩艳丽,一缕缕绿丝从下方菌褶中扩散出来。
“蕈人!”帕克脸色骤变,一连退了数步,“居然能幻化成卡牌……完了,你们都被盯上了!”
布鲁克立即从后背袋中取出一张卡,查看起来。
赤狐法师也不再遮掩,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往掌心一倒,竟有足足五张。
几张卡看着都还正常,赤狐法师逐一检查了遍,松了口气:“我的没事,应该是只有你的那张……”
说到一半,他已察觉出不对,最下面的那张卡黏在了掌心,有几根绿丝正要往皮肤里钻。
他想丢出去,但中途又止住,终究没舍得这些卡牌。转而使用魔力凝聚出一股水流,对着卡牌进行冲刷。
谁知非但无用,还让菌丝生长得更滋润了。不过几个呼吸,他的整只手就蒙上一层绿色绒毛。
“队长!”布鲁克也出了状况,惊恐道。
他的卡并未有绿毛冒出,但是生出一股极强的黏性,他的手已无法张开。用另一只手去掰开,却生生扯下一片皮肤。
鲜血涌出,里面的血肉间,依旧连着丝丝缕缕的菌丝,仿佛已扎根在其中。
泽鲁尔上前查看,脸色沉了下来。即便冒险经验丰富,这种异样依旧是生平仅见,无从下手。
缇莎倒是没直接接触卡牌,似也并未多在乎【空白卡】的价值,故而发现包中的那张卡同样长毛后,便毫不犹疑地将整个小包给丢进了火堆中。
“我早说过,这地方不能待。”帕克已经退到了门边,“缇莎,走不走?你若还想留下,我可能不奉陪了。”
厄睿出声:“还不能走。”
帕克翻了个白眼:“我退出赤狐小队还不成么?我怕公会扣我分?倒是你们,只怕有分数,却丢了命。”
伍辰听得颇为意动,目前这局面,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地下城冒险,加上自己仅是一阶,犯不上陪这些人冒险。
而这时,火堆中发出“吱吱哇哇”的怪叫。
伍辰捡到的那张卡变作的蕈人同样叫了起来,几步跑过去,扒开几根柴火,将一只被烧得焉了吧唧的同类给拉了出来。
“哪个狗犊子把本大爷丢火里了?该打,该打!”
那只蕈人的声音说不出的刺耳,听着心里生厌。
“看这边。”缇莎招呼道。
蕈人于是转头望去,迎来的却是一支利箭。
“噗。”
蕈人的身材单薄,一箭贯穿胸膛,带得他仰面倒地。
但是很快,蕈人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菌褶中生出大量绿丝,填补胸口的缺漏。
他拍了拍胸口,道:“你这娘们够辣,一言不合就要杀我,嘿嘿……可是我们蕈人是……杀不死的!”
缇莎没有接话,换了一支箭,随着魔力的注入,整支箭都烧得透红。
那只蕈人上下跳跃,想要逃避被瞄准,口中还叫喊着:“这是怎么回事,计划进展如何?我们怎就提前苏醒了?倒是来个人回本大爷一句啊!”
“噗。”
逃避无效,又是一箭命中,火势蔓延,让整个蕈人燃烧起来。
“啊呀呀,好烫好烫。那边那个,没看到你大爷正受苦吗?快来搭把手!”着火的蕈人对着另一只道。
另一只蕈人却没上前,而是抬起头,尖声道:“厄睿,没时间拖延了,我们已被发现,必须开始仪轨!”
氛围陡然一变,连已准备出去的帕克,也不由回头望了一眼。
缇莎更为果决,手中的第三支箭已经对准了她。
泽鲁尔快步挡在中间,道:“先别动手!”
又对厄睿道:“这里一定有误会,对不对?你快解释清楚。”
厄睿站在火堆旁,面色数变,欲言又止。
蕈人倒是回应了:“厄睿,你再不下手,你的队友可就要对你下手了。怎么,事到临头,舍不得了?”
厄睿艰难地开口:“队长待我不薄……”
蕈人看了泽鲁尔一眼,抬起一只手,道:“好,我以星空为证,他可以例外。”
“咻——”
缇莎再不迟疑,一箭射出。箭矢高高扬起,绕过了中间的泽鲁尔,直取他身后的厄睿。
泽鲁尔动作不慢,挥刀格开。却不料这箭忽的一颤,又绕了一个弯,直奔那只说话的蕈人,将他钉在地上。
蕈人手舞足蹈地想要起身,却只是拉扯出一团菌丝,怎么也挣脱不得。只得指着门口,催促道:“这几个已经见过我们,一旦暴露出去,你知道后果吗?”
“可是仪轨所需祭品……”
“算上这里的,基本也够了。”蕈人头顶的菌盖抖动,向着四周散发孢子,“厄睿,星空已做出回应,该‘赏月’了!”
泽鲁尔听得惊出一身冷汗,但又不甚明了,一把扣厄睿的肩膀,质问:“什么赏月?你拿谁当祭品?”
“队长,不会有事的,他们只是……”
泽鲁尔手上不自觉加了力:“我不要听谎言,别人说贝德瑞人天性狡诈,我偏不信,让你当上赤狐的副队长。可这些异族是怎么回事,你背叛了吗?”
厄睿急道:“没有,请相信我。”
着火的蕈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可算扑灭了身上的火,这时又叫嚣起来:“嘎嘎,真是天真的人族,这还用问吗?那个贝德瑞人和我们是一伙的。你这榆木脑瓜,不会还没想明白那些失踪的人去哪了吧?”
泽鲁尔浑身震颤,声音也发颤:“不……不是的,我要你亲口说!”
厄睿别过脸,无法回答,看向门口处。
趁着他们对话的工夫,伍辰已悄悄后退,缇莎也来到了门口。
布鲁克还在撕扯血肉中的绿丝,却是一团接着一团,怎么也清理不干净,反倒让整只手掌的创口变得更大,痛得他弯下腰去。
泽鲁尔下意识伸手搀扶,厄睿趁机挣脱,心念急转,道:“队长,我……我有办法控制这一切。”
赤狐法师手中构筑出一枚火球,厉声道:“有什么办法快说,是要干掉这两只吗?”
那只被烧焦的蕈人立即往同伴身后躲,嘴里却不消停:“他们都要跑光啦,你上哪找人去?”
缇莎的短弓再次蓄力,箭在弦上,随时发出。
伍辰一脚已跨过门槛,正要招呼她一起离开,身后传来一声欢呼。
“噫,终于要‘赏月’了!”一只蕈人陶醉地说。
“已经……开始了……”另一只蕈人迷离地回应。
泽鲁尔隐约察觉到了变化,道:“厄睿,你在……”
还未说完,他闭上了眼,脸上只剩下纯真依恋的平静,宛如婴儿回到母体怀抱。
方才还各有打算的众人,就这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没有连续的过渡,甚至不知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
唯有厄睿的喉咙中冒出吚吚呜呜的声响,是连续的流转,但已不在人声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原始的大地震颤、玄奥的苍穹回响。
伍辰感觉心情愉悦极了,一只脚还悬在空中,却已没有继续行走的想法。方才的疑惑与戒备,以及别的后手打算,尽数抛之脑后。
没有什么值得费心去想,就这么定定地一动不动。
其他人同样如此,赤狐法师放弃了魔力灌注,手中火球随之熄灭。
泽鲁尔手上还在流血,面色却不再痛苦。
缇莎缓缓松开了弓箭,歪着脖子看上面。
连离得最远的帕克,也忘了离开,一屁股坐到地上,如一稚子,举头望月。
赏月?
伍辰平静的心湖中总算泛起一丝涟漪,于是艰难地转动脖子,向上看去。
便见上方,高悬着一轮新月。